不行,不能這樣下去。木已成舟,感情或許難以立刻拔除,但至少,他不能任由自己沉溺在扭曲的濾鏡里,將魔頭美化。他要清醒,要直面現實,要看清她所有的不堪、所有的缺點,用鐵一般的事實告訴自己:看,你喜歡的就是這樣一個糟糕透頂的傢伙,沒什麼大不了,甚至可笑至極。
於是,在一個緋羅照例前往魔宮外圍練兵場檢閱、操練魔軍的上午,凌華說服了態度重新殷勤起來的幽蘭,讓她設法帶自己到一處距離練兵場不遠、又能隱蔽觀察的高處迴廊。
幽蘭一聽,高興極了,看來這個仙君終於想通了,要去爭寵了,加上尊上對他的喜愛程度,那還不是手到擒來。仙君還願意讓自己幫忙,明顯是不計較之前的事情了。以後仙君成了魔後,自己的好日子也就來了。
幽蘭高興的去辦了。
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治病」。去親眼看看她暴戾、冷酷、蠻橫的真實模樣,澆滅心頭那不該有的小火苗。
練兵場上,黑壓壓的魔軍陣列森嚴,魔氣沖天。高台之上,那一襲紅衣格外醒目。緋羅並未穿著繁複的尊主禮服,只是一身便於行動的勁裝紅袍,長發高束,手持一柄未出鞘的暗紅色長刀,身姿挺拔如松。
凌華遠遠望著,心中默默列著清單:看,她指揮魔軍時,語氣必定是兇殘粗暴的;對待下屬,定然是非打即罵的;行事作風,肯定是驕橫跋扈、不可理喻的……
然而,他看到的卻是——
緋羅的聲音通過魔力清晰地傳遍全場,並不尖利咆哮,反而是一種帶著威嚴的冷冽與不容置疑。她下達指令簡潔清晰,點評演練一針見血,賞罰分明。雖然偶有訓斥,卻並未濫用刑罰,反而在某個小隊出色完成合擊陣型後,隨手擲下幾瓶不錯的魔丹作為獎賞,引得一片興奮低吼。
凌華皺了皺眉。這……似乎算不上「暴戾兇殘」。
就在這時,一名身材魁梧、滿臉不服的魔將似乎對某項調遣不滿,竟當眾出列,聲如洪鐘地提出異議,言語間頗多挑釁,顯然是仗著資歷和老魔尊的餘蔭。
來了!凌華精神一振,這才是他想看的——她如何用強權壓服異議,暴露其蠻橫本質。
只見緋羅紅唇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並未多言,只將手中長刀連鞘擲於一旁副官手中,身形一晃,便如一道紅色閃電掠下高台。
「不服?打服便是。」
話音未落,兩人已戰在一處。那魔將力量剛猛,招式大開大闔。緋羅卻未動用多少磅礴魔力,僅以精妙絕倫的身法、刁鑽狠辣的近戰技巧應對。紅衣翻飛,如蝶穿花,又如鬼魅纏身,每一次閃避都恰到好處,每一次出手都精準地擊中對方力道流轉的節點或防禦的空隙。
不過十數回合,那魁梧魔將已步伐踉蹌,破綻頻出。緋羅抓住一個機會,凌空旋身,一記凌厲的腿鞭狠狠抽在對方肩頸處,那魔將悶哼一聲,龐大身軀轟然跪地,將堅硬的地面都砸出裂痕。
緋羅輕盈落地,靴尖點在對方肩頭,並未用力下踩,只是形成一個壓制性的姿態。她微微俯身,冷冷地注視著敗將:「現在,服了麼?」
那魔將喘著粗氣,滿臉羞憤,卻在對上那雙毫無波瀾、卻蘊含著絕對力量與威嚴的眼睛時,最終頹然低頭:「末將……服了!尊上神武!」
「歸隊。」緋羅收回腳,轉身,步履從容地走回高台,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拍飛了一隻蒼蠅。紅衣獵獵,背影颯爽而挺拔,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自信。
整個練兵場鴉雀無聲,所有魔族看向她的目光,敬畏之中更添了幾分心服。
迴廊陰影里,凌華看得有些出神。
這……和他預想的「驕橫跋扈」好像不太一樣。她確實霸道,但那霸道建立在絕對的實力和清晰的規則之上。她動手乾脆利落,卻並未過度折辱對手,目的明確——立威、服眾。
魔域稀薄的天光落在她沾了些許塵土卻依舊耀眼的紅衣上,落在她因為打鬥而微微泛紅、更顯艷麗生動的側臉上,落在她隨手將一縷散落碎發別回耳後那隨性卻充滿力量感的動作上……
凌華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他猛地驚醒,狠狠掐了自己一下。
他在幹什麼?!他竟然看入迷了?!還覺得她……身姿颯爽、威風凜凜?
「不對不對!」他在心裡瘋狂搖頭,「我是來挑錯的!是來告訴自己我不可能喜歡這種類型的!我喜歡的分明是溫柔似水、嫻靜端莊的!絕不是她這種……這種動不動就動手、強勢到令人髮指的女魔頭!」
可是,腦海里另一個聲音弱弱地反駁:但你看她的時候……心跳加快了。
凌華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狼狽地轉身,幾乎有些倉皇地逃離了那處迴廊。
然而,沒等他平復呼吸,幽蘭就端著托盤出現在他身邊,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期待和好奇。
「仙君,您回來了?」幽蘭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討好和打探,「可瞧見尊上了?」 她一邊說,一邊偷眼打量凌華的神色,希望能看到一些諸如仰慕、欽佩,或者至少是深思熟慮後準備行動的表情。
然而,她看到的卻是凌華略顯蒼白的臉,緊抿的嘴唇,以及眼裡尚未完全褪去的……慌亂?
幽蘭心裡咯噔一下。這表情……不太對啊。
「仙君?」她又喚了一聲。
凌華這時才仿佛注意到她。
「收穫?」凌華聲音有些乾澀,「看清了一些……不該看清的東西罷了。」
「那……仙君可要奴婢再去打聽打聽,尊上何時練兵結束?或者……準備些點心,等尊上回來……」幽蘭試探著問。
「不必!」凌華打斷她,語氣有些生硬,甚至帶著點煩躁,「我與她……沒什麼好說的。你下去吧,我想靜靜。」
幽蘭:「……」
她端著托盤,僵在原地,臉上期待的笑容一點點垮掉,最後只剩下難以置信和一股油然而生的……恨鐵不成鋼!
她費了那麼大勁!擔了那麼大風險!結果這位祖宗就這麼看了一圈,然後……回來要「靜靜」?
靜靜有什麼用?在這魔宮,靜靜能當飯吃嗎?能讓你不受欺負嗎?能讓你活得更好嗎?
白忙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