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緋羅半扶半抱地帶回寢殿的路上,凌華心口那陣突如其來的尖銳刺痛已然平復。
「定是那處陣法與你仙靈之體衝剋太甚……怪我,不該讓你去那裡……回去好好歇著,本尊讓人送些安神的湯藥來……」
若是從前,凌華只會覺得這是貓哭耗子假慈悲。但經歷了這麼多事後,他心中對緋羅的認知已然複雜了許多。此刻,聽著她毫不掩飾的關切,他竟有些難以分辨其中真假。
可是……
他的身體,他自己最清楚。自從被擄來魔域,雖靈力被封,但仙體根基仍在,對魔氣環境雖有不適,卻從未出現過方才那般的刺痛。
緋羅的解釋聽起來合理,但細細推敲,卻有些牽強。那偏殿雖魔氣濃郁,但並非什麼絕凶絕煞之地,何況他進入時間短暫,怎會引發如此劇烈的反應?
一個讓他不安的念頭浮現:難道……是她動的手腳?
這個猜測剛冒頭,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凌華,你又在以惡意揣測她了嗎? 他想起之前因為冰蓮之事誤會她,事後得知真相時的尷尬。萬一這次又是自己多心了呢?她若真想害他,何必用這種隱晦又麻煩的方式?何必在他面前表現的如此關切?
他一路沉默,面對緋羅的詢問,也只是含糊地「嗯」應付過去,心中亂麻一片。
回到寢殿,緋羅又親自盯著他服下湯藥,再三囑咐他好生休息,這才不放心地離去。
確認她真的離開後,凌華立刻盤膝坐起,凝神內視,調動起恢復了些許的靈力,仔仔細細地探查自己身體的每一處經脈、每一寸靈脈,尤其是心口方才劇痛的位置。
靈力流轉,一遍又一遍。經脈雖有損傷未愈的痕跡,靈脈也因長期缺乏仙靈之氣滋養而略顯黯淡,但除此之外……一切如常。沒有發現任何外來的、不屬於他自身的力量殘留,也沒有察覺到明顯的禁制或詛咒痕跡。仙靈之氣雖微弱,卻依舊純淨。
「難道……真是我多心了?」凌華收回靈力,眉頭緊鎖,心中的疑慮並未因此打消,反而更深。
查不出問題,有時候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以他的修為,不該出現如此「無源之痛」。
他又想起緋羅這些日子送來的各種東西,會不會是這些東西有問題?慢性毒藥?可是,如果真有問題,他內視時為何毫無所覺?而且,她若真想用毒或控制,為何又要助他恢復靈力?這說不通。
邏輯陷入死循環。他開始覺得,或許自己從一開始,就對緋羅的認知出現了偏差。她可能並非純粹的惡,但也絕非她此刻表現出來的這般無奈和善解人意。這中間,一定有什麼被他忽略或誤解的關鍵。
這種不確定感讓他坐立難安。尤其想到師叔和楠樺……
他必須確認他們安全離開!
凌華以「心中不安,需親眼見到師侄與師叔平安離去方能靜心」為由,執意要求緋羅允許他送行,至少遠遠看著他們離開魔域範圍。
「好吧,既然仙君如此堅持……不過只能遠遠看著,不可靠近,以免再生變故。」她如是說,親自帶著他來到了魔宮外圍一處極高的瞭望台。
站在高台邊緣,凌華凝目遠眺,看到一隊魔將護送著兩個熟悉的身影,是玄明真人和許楠樺,正快速地穿過荒原,朝著冥水對岸而去。
整個過程十分順利。沒有埋伏,沒有追擊,魔將們在界河邊便停下,目送玄明二人安然渡河,與仙門之人匯合後,便轉身返回。
直到那兩道身影徹底消失在界河對岸,凌華才稍稍鬆弛。至少,他們平安離開了。
「看,本尊說到做到。」身旁,緋羅的聲音響起,「你現在可安心了?」
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和誤會嗎?
他隱隱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對勁。
「嗯。」凌華最終只是淡淡應了一聲,移開了視線,「回去吧。」
他轉身,率先朝瞭望台下走去。緋羅跟在他身側,打量著他的側臉。
「凌華,」她開口道,「你今天……似乎有些奇怪。」她頓了頓,仔細觀察著他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從高台上下來後,就一直心不在焉。是看到師侄和師叔離開,心中悵然?還是……遇到了別的什麼事?」
她的目光仿佛帶著鉤子,試圖勾出他掩藏在心裡的秘密。
凌華被迫停下,迎上她的視線。
她察覺到了?
「沒什麼,只是有些累了。」 這個藉口拙劣得他自己都不信。修為到了他們這種程度,豈會因站立片刻便言疲憊?
緋羅沒有立刻拆穿,反而微微蹙眉,「累了?是不是之前在那偏殿被陣法所沖,還未完全恢復?還是……你其實心裡還在怪我,怪我強行帶你離開,沒讓你與他們多說幾句話?」
明明她的語氣是關心的,可在凌華看來,就好像在問「真的嗎?」。
「我說了,無事。」他重複道,語氣更冷。
她總是這樣步步緊逼,可自己在她面前又連一句像樣的謊言都編不好。
緋羅將他所有的反應盡收眼底。
心魔種的事……他果然已經有所察覺了。 緋羅心中篤定。否則無法解釋他此刻異常的態度。以凌華的修為,即便靈力大損,全力內視探查,發現心魔種也不成問題。那東西雖然隱蔽,但並非無跡可尋,尤其是當宿主主動尋找時。
可是,他為什麼沒有發作? 這是緋羅此刻最大的疑惑。按照她對凌華性格的判斷,一旦確認自己被種下這種陰毒手段,他絕對會爆發。哪怕明知不敵,哪怕會激怒她,以他那寧折不彎的性子,也絕不可能像現在這樣隱忍沉默,甚至試圖在她面前遮掩!
「不想說便罷了。本尊不逼你。累了就回去好好休息。無論你在想什麼,或者……發現了什麼,」她刻意頓了頓,意有所指,「記住,本尊就在這裡。任何時候,你都可以來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