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致的感官沉溺之後，是精疲力竭的昏沉睡意，凌華陷入了深沉的夢境。
夢中的景象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現——雲霄仙門，歲淵山巔。修補大陣的前夕，靈氣狂暴如龍，天象異變，罡風獵獵。
他面前，站著以清虛掌門為首的雲霄仙門諸位長老，以及他唯一的徒弟許楠樺，還有面色凝重的玄明師叔。眾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沉重與不舍，空氣中瀰漫著悲壯的氣息。
許楠樺早已哭得泣不成聲，少年清俊的臉上布滿淚痕，死死抓著他的衣袖，仿佛一鬆手，師父就會像流雲般消散。「師父……」
那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不舍。凌華看著他，心中何嘗不是酸楚難言？這個自己一手帶大、傾盡心血教導的徒弟，是他在這世間為數不多的牽掛。
「楠樺，不許哭！」一旁，玄明師叔沉聲呵斥，面容肅穆，眼中卻亦有痛色，「你師父是為了仙門，為了蒼生，以身殉道，義之所在！此乃大義，雖死猶榮！休作此小兒女態！」
這話語，這場景……何其熟悉。
他的師父，那位風華絕代、溫柔又嚴厲的雲榭仙君，當初也是這般鄭重地拜別了清虛掌門和諸位同門，踏上了那條註定無法回頭的殉道之路。
那時候的自己，也像此刻的楠樺一樣，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拽著師父的衣袖不肯鬆手。
「凌華，不許哭。」那時，也是玄明師叔這樣呵斥他，語氣同樣沉重而複雜，「師姐是為了守護，是為了責任。你要為她驕傲。」
驕傲？那時的他，只感到天塌地陷般的恐懼和失去至親的劇痛。
如今，角色調換。他終於理解了師父當年的心境，也體會到了玄明師叔那份不得不強作嚴厲背後的沉痛。
「師叔，」凌華聽到夢中的自己開口，「楠樺也是……太在意我這個師父了。無妨。」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許楠樺顫抖的肩膀，想說什麼安慰的話，卻發現喉頭哽咽。他其實……也見不得這樣的離別場面。
他最初，其實是堅決不想收徒的。
因為他親眼見過師父雲榭仙君的結局——為了修補大陣，耗盡本源，身軀與神魂一同化作維繫大陣的基石，消散於天地間，什麼都沒有留下。
他仿佛預見了自己的結局。
可偏偏……師父雲榭仙君最後的遺願，除了囑託他守護仙門、繼承遺志之外，還有一條——「凌華，你要收徒。將陣法之道傳下去，將這份守護的責任……也傳下去。我們這一脈，不能斷。」
想想也是，這不是他個人能決定的。這是責任，是傳承，是師父用生命換來的囑託，是仙門延續的需要。
記憶中，清虛掌門將尚且年幼、眼神卻異常清亮執拗的許楠樺帶到凌華面前，說道，「凌華，師姐的願望是希望你能收一個徒弟。這是本次仙門大比的魁首，他是最有資格做你徒弟的人了。」
仙門大比的魁首。如果跟著其他任意一峰的峰主，都是前途無量的存在，唯獨跟著他……沒有未來。
所以，凌華板著臉，沒有給出絲毫好臉色。他甚至冷聲警告這個懵懂卻倔強的少年：
「跟著我，不是一條好出路。我們要研習的是最艱深的陣法，要面對的是最兇險的境地，甚至……可能在未來的某一天，像我的師父一樣，為了修補大陣，以身殉道，灰飛煙滅。你，不怕嗎？」
他試圖用最冷酷的現實嚇退這個孩子，就像……就像當年師父雲榭仙君試圖嚇退年幼的他一樣。
「我不怕！」少年的許楠樺挺直了單薄的脊樑，眼神熾熱如燃燒的星辰，聲音清脆而堅定，「我能做到！我想像師祖和您一樣，守護仙門！我不怕死！」
這熟悉的話語，這如出一轍的倔強眼神……
凌華仿佛又看到了那個被師父撿回來、渾身髒污卻死死拽著師父衣角不放的小小的自己。師父當時也是嘆了口氣，用類似的話語嚇唬他：「跟著我，可能會很苦，很危險，甚至……會死。」
而那時的自己，仰著髒兮兮的小臉，眼神同樣執拗：「我不怕！我要跟著您！您救了我，我要報答您！」
最終，雲榭仙君妥協了，收下了他。
最終，凌華也妥協了，收下了許楠樺。
宿命仿佛一個閉環，無情地輪轉。
夢中的凌華，看著眼前哭得不能自已的徒弟，心中複雜。他輕輕擦去許楠樺臉上的淚水，低聲道：「別哭了。好好活著，把師父教你的……傳承下去。」
許楠樺哭得更凶了，重重點頭，仿佛要將他的每一個字都刻進骨髓。
時辰已不容耽擱。清虛真人揮了揮手，示意眾人退後，給凌華留下最後的空間。
同門們依次上前，無聲地拱手，深深一揖，然後紅著眼眶，沉默地轉身，御劍離去。玄明真人最後拍了拍凌華的肩膀，嘴唇翕動，最終只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帶著掙扎的許楠樺，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際。
最終，只剩下凌華一人。
他最後望了一眼眾人離去的方向。也好，他想。
凌華收斂所有心緒，眼神變得專注而平靜。他雙手結印，體內浩瀚如海的仙靈之力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化作無數道璀璨的符文流光，開始修補大陣上那些猙獰的裂痕。
一天，兩天，三天……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曾經充盈澎湃的力量正在乾涸，四肢百骸都傳來疲憊和空虛，意識也不再清晰。
終於，最後一道關鍵的裂痕也被修復完成，整個大陣發出「嗡」的一聲清鳴，光芒大盛。
修復，完成了。
而凌華，也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他知道，自己的時間到了。神魂開始渙散，意識像退潮的海水，向著無邊的黑暗沉淪。
就這樣結束了嗎？
就在他意志即將徹底沉淪之際——
一道灼熱的、帶著絕對存在感的破空之聲，撕裂了歲淵山巔冰冷的罡風！
只見一道張揚肆意的紅影，悍然闖入了這片寂靜之地！
「凌華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