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血尋艱難地抓住那玉瓶，他嘶啞著喉嚨，用盡力氣吼道：
「緋羅！你……你是不是……還是在意我的？！不然你為什麼要給我藥？！」
已經走到囚室門口的緋羅腳步微微一頓，沒有回頭，只是傳來一聲毫不掩飾的、帶著譏誚的輕笑：
「在意你？本尊眼睛瞎了？」
殷血尋被她的話噎住了，但他不甘心，繼續喊道：「那你為什麼……為什麼不乾脆殺了我？！這明明……不是你的作風！你捨不得讓我死，對不對？！」
「捨不得？」她重複這個詞，仿佛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事情，「殷血尋，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她頓了頓，似乎在思考，最終，她說道：
「或許……是可憐你吧。畢竟，從你小時候起，好像就從來沒打贏過我一次。要是最後還被我打死了，豈不是太可憐了。」
說完，她不再理會殷血尋會有什麼反應，離開了。
那確實是很久以前了，那時她還沒有當上魔尊。
那是一條髒亂破敗的魔域邊城街道，一個穿著明顯比周圍魔族精緻華麗許多、但臉上帶著淤青和淚痕的小少年，正抱膝坐在不遠處的垃圾堆旁，哭得肩膀一聳一聳。他周圍沒有護衛，看起來和這骯髒的環境格格不入。
肥羊。 這是緋羅當時的第一個念頭。衣著華貴，落單，簡直是送上門的肥羊。
她幾乎沒有猶豫，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趁那少年不注意，一個手刀劈在他後頸，然後迅速將他拖到更隱蔽的巷子深處，搜刮他身上的值錢東西。
做完這些，她本想立刻離開，但那少年卻迷迷糊糊地醒了。
「你……你打暈了我？」少年開口，聲音還帶著哭腔，眼神卻奇異地亮了起來。
緋羅：「……」
「你……你好厲害！」少年竟然掙扎著坐起來，也顧不上身上的疼痛和丟失的東西，一臉崇拜地看著她，「你剛才那一下……是怎麼做到的？我竟然一下就暈過去了，我、我怎麼都學不會！父尊總說我笨……」
緋羅皺了皺眉，覺得這小孩腦子可能有點問題，轉身就想走。
「等等！」少年卻急了，連滾爬爬地撲過來抱住她的腿，「你……你教教我好不好？！我、我想變強！父……父親他總說我太弱了，不配當他的兒子！我、我想讓他看得起我！」
「教你？我沒空。」她冷硬地拒絕，試圖掰開他的手。
「求求你了！就、就教我怎麼打贏別人就行！像你剛才那樣！」少年不依不饒，眼淚又下來了，但這次更像是急的。
緋羅被他哭得心煩意亂，索性心一橫，想著趕緊打發掉這麻煩。
「好，我『教』你。」她說著，趁少年一愣神鬆手的瞬間，反手又是一記更重的拳頭，狠狠砸在他肚子上！
「呃啊！」少年痛呼一聲，捂著肚子蜷縮下去。
「看，這就是『教』。」緋羅拍了拍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惡劣，「打贏別人，就是要比他們更狠，更快，更不要命。懂了嗎？懂了就滾，別再來煩我！」
她以為這下總該把這麻煩精嚇跑了。
誰知，那少年緩過氣來，抬起頭，雖然臉色蒼白，眼睛卻更亮了，甚至帶著一種恍然大悟般的激動：「我、我懂了！謝謝……謝謝你！我以後一定會更努力的！」
說完，他竟然真的搖搖晃晃地爬起來，對著緋羅鄭重地鞠了一躬，然後一步三回頭、依依不捨地走了。
這……這人腦子是不是真的有問題？ 她當時唯一的想法，就是深切地理解了這小孩父親為什麼會嫌棄他——這已經不是弱不弱的問題了。
後來，她再沒見過那個奇怪的小少年。直到很多年後，她殺進魔宮，將前任魔尊從王座上拉下來，踩在腳下。
就在她準備給予致命一擊時，一個哭得稀里嘩啦的少年沖了出來，擋在了老魔尊面前，對她怒吼：「妖女！放開我父尊！我要給我父尊報仇！」
緋羅定睛一看，辨認出了這是當年巷子裡那個小少年。
不過，他好像沒認出自己。
殷血尋。 她知道了他的名字，前任魔尊最不成器、據說腦子也不太靈光的兒子。
她沒有留情，像當年在巷子裡一樣，乾脆利落地把他也打趴下了，讓他和他父親作伴。
可沒想到，從那以後，殷血尋就像是認準了她一樣，隔三差五就要來挑戰她。每一次，都被她毫不費力地揍得鼻青臉腫，哭爹喊娘。
從他還是少年模樣，打到如今這副體魄。他的修為倒是漲了一些，但那股蠢勁從來沒變過。也從來，沒贏過她一次。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想到這裡，緋羅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寢殿。她揉了揉眉心，將這段無聊的回憶重新壓回心底。
可憐？或許吧。
——
這段時日，凌華身上的傷在緋羅給的靈藥下已經完全恢復了，並且自身的靈力也恢復了許多。
「……凌華，你所述情況，掌門師兄與吾等已盡知。鎖仙縛既解，乃天賜良機。然魔宮守衛森嚴，緋羅修為深不可測，硬闖絕非上策。」
玄明通過某種極為隱秘的渠道，將一粒黃豆大小、色澤灰撲撲、毫不起眼的丹藥送到了凌華手中。傳訊中言明，此丹名為「渙神散」，無色無味，入水即化，服下後若無劇烈法力激盪，十二個時辰內與常人無異，難以察覺。但一旦動用法力超過半數，藥力便會瞬間發作，侵蝕神魂，壓制魔源，令其修為在短時間內大幅衰退，時效約一日。
「此乃不得已之下策。」玄明的訊息帶著沉痛與決絕，「凌華師侄，魔頭狡詐，強攻難下。唯有藉此丹之力，方有脫身之機。尋機讓她服下，待藥效發作，我等在外接應，裡應外合，必可一舉功成！」
凌華握著那枚丹藥，在寢殿中靜坐了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