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道墨在魔域確實「暫代」得頗有成效。短短數日,通過恩威並施、利益交換與雷霆手段,已將魔宮內外關鍵位置換上了不少自己人。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買帳。
「血尋啊,」殷道墨有些無奈,「你近日總與叔父唱反調,處處質疑叔父的決斷,這又是何苦呢?我們可是一家人。」
殷血尋靠在一根石柱上,臉色陰鬱。
「叔父如今大權在握,自然說什麼是什麼。我只是覺得,有些事,未必非得按叔父的法子來。」
「糊塗!」殷道墨嘆息一聲,拍了拍殷血尋的肩膀,「你我是親叔侄,血脈相連。叔父膝下無子,視你如己出。如今魔域動盪,緋羅身陷仙門,正是我殷家重掌大局之時。待局勢穩定,這魔尊之位……叔父還能傳給外人不成?自然是你的。你現在與我同心協力,將來接手,豈不更加順理成章?何必急於一時,與叔父生出嫌隙,讓外人看了笑話?」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仿佛全是替殷血尋打算。若是換做千年前那個懵懂無知、渴求親情認可的殷血尋,或許真會被打動幾分。
可現在的殷血尋,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只能在角落裡哭泣的可憐蟲了。
「叔父何必如此哄我?」
他揮開殷道墨放在他肩上的手,「叔父口口聲聲說為了殷家,為了我。可當初父親纏綿病榻時,怎麼不見叔父?緋羅打上門來,橫掃魔宮時,怎麼不見叔父?你那時不也是第一個向她低頭稱臣的嗎?」
「血尋,你誤會叔父了。彼一時,彼一時。當時緋羅勢大,硬抗只會讓殷家血脈斷絕。叔父隱忍,是為了保全家族,積蓄力量。如今時機已到,自然要拿回屬於我們的一切。你難道忘了,緋羅是如何逼迫你父親,如何踐踏我殷家威嚴的嗎?她是我們不共戴天的仇人!」
「仇人?叔父,她怎麼會是仇人呢?」
殷血尋的目光投向魔宮深處某個早已廢棄荒涼的角落,那裡曾是他幼年居住的、最偏僻冷清的宮殿。
「我母后死得早,沒人教我,也沒人管我。宮裡那些娘娘們,誰都可以踩我一腳,罵我蠢,笑我笨。父親……他有那麼多兒子,哪一個不比我伶俐,不比我懂得討好他?他眼裡何曾有過我這個兒子?」殷血尋的聲音有些發哽,「我在魔宮裡活的,連有些得勢的魔仆都不如!」
「血尋,過去的事……」殷道墨試圖辯解。
「過去的事,我忘不了。」
殷道墨看著他油鹽不進的樣子,最後那點偽裝的耐心也終於耗盡。既然軟的不行,那就來點硬的。
他臉上的溫和徹底褪去,「血尋,過去的事,忘不了……也得忘。」
他上前一步,魔壓絲絲縷縷地瀰漫開來,籠罩在殷血尋周圍,並不致命,卻足以讓他感到脊背發涼。
「如今魔域是什麼局面,你應當清楚。緋羅身陷仙門水牢,自身難保,魔域群龍無首,正是需要強有力者穩定大局之時。你是我殷家血脈,理當與我同心,而不是處處掣肘,質疑我的決定。有些念頭,該收就收。否則,叔父也保不了你。」
「呵……」殷血尋扯了扯嘴角,竟然笑了起來,「叔父,您就這麼肯定,緋羅她回不來了?」
「玄冰水牢乃仙門禁地,封印重重,更有清虛、玄明等高手坐鎮。她魔力被封,重傷在身,插翅難逃!」殷道墨回答道。
「是嗎?」殷血尋微微歪頭,「叔父,您可別忘了……她是誰。她是緋羅。」
「那個單槍匹馬打上魔宮,將父親打得現在還躺在床上的緋羅!那個僅憑一人之力,壓得魔域萬千凶魔抬不起頭、不得不俯首稱臣的緋羅!」
殷血尋的聲音並不大,卻因為那份源自記憶深處的震撼與恐懼,而顯得格外有分量。
「叔父,您覺得……這些對她來說,真的就是絕境嗎?您真的以為,她會是那種束手就擒、任人宰割的人?」
「言盡於此,叔父好自為之吧。」殷血尋不再多言,對著殷道墨草草一拱手,也不管對方反應,轉身便走。
殷道墨站在原地,久久未動。殷血尋的話,像一根細刺,扎進了他原本志得意滿的心緒里。
「緋羅……」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難道……真的還有變數?
殷血尋走到了很遠的地方才敢停下來,他看著手裡緊緊攥著的玉瓶。心想:緋羅,你不是可憐我嗎?那你快回來啊,叔父要對我下手了……
——
靜室內藥香氤氳,凌華緩緩睜開了眼睛。
「凌華!你醒了?」一個帶著驚喜與急切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凌華微微偏頭,看到師叔玄明真人正守在榻邊。而在稍遠些的蒲團上,掌門清虛真人也正緩緩睜開雙目,目光沉靜地望了過來。
「師叔……掌門師伯。」他想撐起身,卻被玄明輕輕按住。
「別動。感覺如何?可還有哪裡不適?」玄明關切道。
凌華搖了搖頭,目光卻有些空茫,眉心微蹙,仿佛在努力回憶什麼。
清虛真人一直靜靜觀察著他的神色,見此情景,心中那根弦猛地繃緊!
難道,雲榭的封印,對幼年的凌華有效,但對如今修為已然不低的凌華……失效了?
清虛真人試探道:「凌華,你……可是想起了什麼?」
這句話問得有些突兀,剛醒來的凌華愣了一下,旁邊的玄明真人也投來疑惑的目光。
凌華努力思索了片刻,最終搖了搖頭,「想起什麼?發生什麼事了嗎?我只記得在水牢里,師叔很生氣,然後……我便不太記得了。」
「沒什麼,你傷勢不輕,昏迷中難免思緒紊亂。」清虛真人鬆了一口氣,「醒來便好,好生休養便是。」
「掌門師伯,師叔,」凌華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盤旋在心頭的問題,「她……怎麼樣了?」
「你!」玄明真人沒想到他剛醒來就要問這個,「到了這個時候,你竟然還惦記著那個魔頭?!凌華!你真是無可救藥!」
玄明不想再待在這裡,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緒。猛地一甩袖,轉身就朝靜室外走去。然而,或許是因為之前在雲榭靈前長跪未完全恢復,他腳步一個踉蹌,竟險些摔倒,雖然及時扶住了門框,但還是顯得有些狼狽。
「師叔!」凌華見狀一驚,想要起身。
「無事,別過來!」說完,玄明真人便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