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說得極其尖銳刻薄。凌華聽得有些愕然。他從未想過,會從緋羅這個魔尊口中,聽到如此清醒甚至批判魔域現狀的言論。這感覺十分怪異。
緋羅看著他錯愕的表情,唇角微勾,「看吧,凌華。這就是沒有本尊統領的魔域。本尊在時,他們至少還知道收斂,知道規矩,知道有些線不能越。本尊這才離開多久?這群烏合之眾便原形畢露,又開始故態復萌。」
「所以說,有時候,魔域還真的離不開本尊。至少,有本尊在,他們還能維持表面上的秩序,不至於這麼早就把桌子掀了。」
這話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她緋羅才是魔域真正的定海神針。她的缺席,直接導致了魔域的混亂與暴行。
凌華聽著,心中總感覺有些怪異。可他又無法反駁。畢竟,緋羅在位時,魔域與仙門雖然對峙,但大規模的血腥衝突確實相對較少,而殷道墨上位後這短短時日,就鬧出如此大的動靜……
緋羅見他沉默不語,心中微動,決定再添一把火。她抬起被鎖鏈束縛的手腕,輕輕晃了晃,發出清脆的撞擊聲,說道:
「怎麼樣,凌華仙君?要不你現在就把本尊身上這些煩人的鏈子解了?本尊立刻回魔域去,好好料理一下家務事,保證把殷道墨那老狗和他手下那群不安分的傢伙,治得服服帖帖的。到時候,魔域穩了,你們仙門也省心,豈不是兩全其美?」
她這話大半是玩笑,主要目的是想慫恿凌華幫她解開清虛加固的鎖鏈。這玩意兒雖然困不住她,但強行破開總要耗費些力氣,能省則省。若能騙得凌華主動解開,自然最好。
可她沒想到,凌華竟然真的順著她的話,開始認真思考這個提議的可行性!
送她走?
這樣一來,仙門不必再擔心她留在這裡是不是別有用心,魔域也能安寧些。
這似乎是一個一勞永逸的解決方案。
然而,他這細微的變化和思索的神情,卻讓原本只是開玩笑的緋羅暗道不好!
糟糕!
她意識到,凌華可能真的在考慮把她送走!這怎麼行?她布局良久,以身為餌,如今正是坐收漁利的關鍵時刻。現在可不是回去的最佳時機。
絕對不能讓他現在就把自己放了!
「算了算了,本尊也就是隨口一說,開個玩笑罷了。」她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體諒,「你那掌門師伯清虛,還有你那位脾氣火爆的玄明師叔,都是迂腐固執得很,定然不會同意放本尊離開的。本尊也不想讓你為難,平白惹得他們對你更加不滿。」
她看著凌華,眼神變得柔和了許多,甚至還帶上了一絲「為你著想」的關切:「你傷勢未愈,又夾在中間,已經夠難做的了。本尊還是暫且待在這裡吧。至少這裡還算清淨。沒關係的。」
凌華聞言,回過神來,心中莫名有些高興。她竟然在替他考慮?怕他為難。
緋羅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一隻手探入懷中,摸索了一下,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僅鴿子蛋大小,通體剔透的寶石。古老殘缺的紋路淺淺浮於表面,靜靜臥在緋羅掌心時,溫潤的靈韻光華緩緩彌散,幽藍的柔光淡淡鋪開,連水牢終年不散的冰藍幽光,都被這一抹亮壓得黯淡下去。
凌華的視線瞬間被吸引過去。這寶石靈氣之精純磅礴,實屬罕見!而且,隱隱給他一種熟悉的感覺。
「這是?」他下意識地問道。
緋羅將玉魄遞到他面前,「瀚海玉魄。很久以前,一位故人臨終前託付給本尊的。他說,此物與他有緣,卻也帶來災厄,望本尊能妥善保管,或許將來能物歸原主,或者,交給有緣之人。」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凌華臉上,仿佛在透過他看另一個人,聲音輕緩:「它對那位故人很重要,對本尊,也算是見證了一段過往。當初你們仙門搜身時,本尊用了點小手段,將它悄悄藏了起來,所以沒有被收繳。」
她將玉魄輕輕放在凌華的手心。
「現在,送給你了。就當是謝謝你之前,不顧自身安危,替本尊擋下那一擊。」
凌華握著手中溫潤的玉魄,感受著其中洶湧的靈韻和那股奇異的共鳴,聽著她的話語,心中震動不已。
這算什麼?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凌華知道不該,可他還是在想,這算是定情信物嗎?
這個認知讓他心跳失序,耳根發燙。
不過,她口中的故人是誰?
這個寶物,顯然不是魔域該有的。
難道,仙門之中,還有她在乎的人?還有人與她有如此深的羈絆?
「這玉魄靈氣沛然,非魔域之物。你那位故人是仙門中人?」
「是啊。」
「你很在意他?」凌華還是不受控制地問出了口。
「在意?」緋羅故意拉長了語調,「凌華仙君這是在……吃味?」
凌華臉頰一熱,否認道:「胡說什麼!我只是好奇此物來歷,以及它為何會流落魔域。」
「哦?是嗎?」緋羅笑了起來,仿佛看穿了他的口是心非,「那位故人嘛,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已經很久沒見了。再在意,又能如何?」
「本尊現在在意的是眼前人。」
眼前人……
她在告訴他,過去已成雲煙,現在,她眼裡是他。
「此物太過珍貴。」他聲音有些低啞,「我……」
「給了你,便是你的。」緋羅打斷他,語氣恢復了慣常的霸道,「怎麼處置,隨你。只是,別讓旁人知道,是本尊給你的。尤其是你那位清虛師伯。」
確實,清虛師伯若知道緋羅將如此重要的東西給了他,定會疑心更重,覺得她不懷好意。
「好。」他終究是沒有再推拒,將玉魄緊緊握在手心。
「好了,本尊乏了。」緋羅微微闔上眼帘,倚靠著冰柱,擺出送客的姿態,「你且回吧。這水牢寒氣重,待久了於你傷勢無益。」
「好,你好好休息。」
緋羅感受著他越來越遠的腳步聲,心想,這也算物歸原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