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像暗夜裡的火，燒穿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理智。
他現在就要去見她。
身後玄冰水牢的石門沉重合攏，他踉蹌著，徑直衝下漫長石階。
緋羅還是那副模樣。見到他像個沒事人一樣。
「凌華？」
他沒有理會她，只一把將她攬進懷裡。
動作近乎蠻橫，甚至帶著幾分狼狽的急切。可他什麼都顧不上了，他只知道她在這裡，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她被他箍在懷裡，手臂還維持著方才閒閒垂落的姿態，整個人都僵了一瞬。
「你咋了？」
凌華沒有回答。他把臉埋進她頸側，閉著眼。
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他該說什麼？說我知道了，我知道你是誰，知道你從哪裡來，知道你一個人在這世上掙扎了許多年？
他什麼都說不出口。他只是用力收緊了手臂，像是要告訴她你不是一個人。
緋羅沉默了一瞬。
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她沒有掙開他的懷抱，只是抬起那隻還能活動的手，輕輕落在他的後背上。
「是清虛跟你說了什麼？」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還是你徒弟跟你說什麼了？」
凌華還是沒說話。他的指尖攥緊了她後背的衣料，微微發抖。
緋羅誤會了他的沉默。
她以為他知道了。
知道了那樁舊案，知道了自己的父母是如何死的，還知道了她為他在外面掀起的腥風血雨。
可他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這樣抱著她，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後一塊浮木。
緋羅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沒事的。」她輕聲道，「別多想。」
她的手在他背上輕輕拍著，像哄一個受了驚的孩子。
「那些人該死。本尊有分寸，查不到你頭上，牽連不了你。」她頓了頓，又道，「清虛那邊，本尊應付得來。你不用管。」
她以為他有負擔，畢竟那些都是仙門的人，而他從小到大學的，一直都是如何守護仙門。
所以她安慰他。沒事的，不用怕，我來扛。
凌華聽見這些話，心臟像是被人攥住，狠狠擰了一下。
她是在怕他為難嗎？怕她的報復給他帶來麻煩？
明明被囚禁在這裡的人是她，明明受傷的人是她，明明獨自背負了血仇的人是她。
可她卻還在安慰他。
凌華感到一股難言的酸澀與刺痛。他只能更緊地抱住她，像是要把她嵌進自己骨血里。
「不是。」他終於擠出兩個字，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緋羅被抱得有點喘不過氣，「不是什麼？」
緋羅連忙呼吸了一大口空氣。
「猜到什麼？」
凌華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時不時流露出詭異的神色。
緋羅忽然有些慌。
「你到底猜到什麼了？」
「你過得很苦。」凌華突然沒來由的冒出一句話。
緋羅整個人都僵住了。
「是不是？」凌華看著她，聲音低啞，「這兩千年，你一個人。」
緋羅怔怔地與他對視了數息，然後，舒出一口氣。
她還以為他知道什麼了。以為他此刻的失態是因為發現了自己過往的殘酷真相。
原來是在莫名其妙的心疼她啊。
「沒有啊。你從哪兒道聽途說的？本尊過得好著呢。」
她歪著頭看他，像是看一個突然鬧脾氣的孩子。
「真的，不慘。」她強調，「你想想，兩千年，本尊打服了整個魔域，要什麼有什麼，想吃誰吃誰，想睡誰……」她頓了頓，在他驟然變深的眸色里識趣地咽下後半句，「總之，挺好。」
她甚至彎了彎唇角，是那種「你看我多厲害」的小得意。
可這笑意落在凌華眼裡，卻變了滋味。
她在逞強。
也是，她那麼驕傲，那麼要強，怎麼可能輕易承認自己曾經無依無靠、孤身走過那樣漫長的黑暗？
「緋羅。」
他喚她的名字，語氣極盡溫柔。
「別騙我了。」
他低下頭，沒有給她任何閃躲的餘地，直接封住了她的唇。
這是一個帶著壓抑太久的、滾燙的、近乎失控的吻。他不懂什麼技巧，只是憑著本能將那些說不出口的心疼、愧疚、憐惜，還有他自己都理不清的萬千情緒，統統壓進這片刻的交纏里。
他不想聽她騙人了。
他不想看她把血淋淋的傷口藏起來，還笑著說沒事。
緋羅被他吻住的那一瞬間，整個人都懵了。
他今天到底怎麼了？
可她來不及細想，因為他的吻太急了，她只能被動地承受著，嘴唇被吮得發麻，心卻一點點燒起來。
什麼啊。
她緋羅，什麼時候輪到被人壓著親了？
那股不服輸的勁兒猛地竄上來，她手腕一轉，反手勾住他的後頸，毫不客氣地奪回了主動權。
凌華微微一怔，隨即被她帶著，更深地沉了進去。
不知過了多久，凌華終於微微後撤，與她分開些許。
他喘著氣，耳根紅透了，眼角甚至泛起一絲潮意。
他快喘不上氣了。
緋羅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頭那點勝負欲平復些許。
她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一下。可她沒有笑出聲。她只是抬起手，拇指輕輕蹭過他泛紅的唇角。
「不管你是從哪裡聽來的，本尊沒有那麼慘。」
「就像現在一樣。本尊很強。」
她頓了頓，下巴微微揚起。
「你明白嗎？」
凌華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倔強的、不肯示弱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些無奈。
她太好強了。
強到不需要憐憫，強到可以保護任何人，強到可以把這世間所有的苦都嚼碎了咽下去，然後在你面前若無其事地笑。
不過他不打算拆穿她。
凌華垂下眼睫，將那些翻湧的心疼與酸澀壓下去，只輕輕收緊了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將她重新攬入懷中。
「知道了。」
不強求你把傷口給我看，不逼你說那些你不願說的過去。
你說你很強，那便是很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