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做到這件事的,在仙門之中,又對那樁舊案有所了解的……」
緋羅沒有說完,但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雲榭。」瀾璣替她說出了那個名字。
「對,」緋羅點點頭,「雲榭當年那麼厲害,想要查明一件真相,應該不難。」
她的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穿透了時光,看見了那個早已逝去的、眉目溫婉的女子。
她原本以為雲榭帶凌華回來就是單純地覺得他以後會對仙門造成威脅,且又看中了他的天資,是出於利益考量。
現在看來,她可能就是不忍看見一個孩子獨自面對這麼殘酷的現實吧。
「但她對那些人終究還是下不了重手。」
「仙門中人,修的是正道,講的是規矩,更別說她還是仙門表率,是雲榭仙君。她有自己的道,有自己的規矩。那些人再該死,也是仙門同道,她不能動手殺。」
瀾璣靜靜聽著。
「所以她只能把他們趕到仙門以外。」緋羅繼續道,「趕到魔域邊境,趕到那片三不管的地帶,讓他們自生自滅。這樣,既全了她作為師父的那份愛護之心,又沒有違背她守護仙門的道心。」
她輕輕笑了一聲,那笑意涼薄的,不知是嘲諷還是別的什麼。
「真可謂是兩全其美。」
這大概,也是雲榭能為他做到的極限了
良久,緋羅忽然道:「瀾璣。」
「屬下在。」
「你說,他要是知道了真相,該怪誰?」
瀾璣沉默。
緋羅也不需要她回答。
「怪那些殺他父母的人?那些人已經被本尊殺光了。」
「怪雲榭?可雲榭把他救了,養大了,教成了如今這副模樣,還替他擋下了那些本該由他承受的痛苦記憶。她沒有對不起他。」
「怪本尊?可本尊替他報了仇,替他殺了那些該死的人,替他做了他自己想做卻來不及做的事。本尊也沒有對不起他。」
「他連一個合理的責怪的對象都沒有。」
瀾璣從未見過緋羅這副多愁善感,瞻前顧後的樣子,她輕聲道,「尊上……」
緋羅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奇怪,料想到瀾璣可能又要說一些大道理,乾脆把她支走。
「瀾璣,你去盯著殷道墨。」
「哦,好。」瀾璣接到命令後,想說的話也堵到了喉嚨里。在她的認知里,緋羅的命令,是必須立即執行的。
凌華踏入水牢的時候,緋羅正靠在冰柱上,目光放空,不知在想什麼。
鎖鏈隨著她的腳步聲輕輕響動,她偏過頭,看見是他,眼底那點複雜的情緒迅速斂去。
「來了?」
凌華「嗯」了一聲,走到她身邊,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探了探她腕間的溫度。
「今日可好?」
緋羅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覺得心頭那股煩躁又涌了上來。
他就是這樣。
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說,也什麼都不知道。
緋羅盯著他,開口道,「凌華。」
「嗯?」
「你是傻子嗎?」
凌華的動作頓住了。他抬起頭,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怎麼了?」
她抽回被他握著的手,直視著他的眼睛。
「我一直在騙你。你都沒發現嗎?」
凌華沒有說話。
「外面的那些人,那些被殺的、被滅門的,都是我派人做的。殷道墨那老狗替本尊背了這麼久的黑鍋,你難道真的一點都沒起疑?」
凌華依舊沉默著,只是看著她。
緋羅被他看得有些惱,聲音不由得拔高了幾分:
「你不覺得奇怪嗎?我為什麼要殺那麼多人?我跟他們有什麼仇什麼怨?你就沒想過……」
「想過。」凌華開口,打斷了她。
緋羅一怔。
「我想過。」他看著她,目光平靜而坦蕩,「我知道是你做的。」
「你知道?」
「嗯。」
「什麼時候知道的?」
「前幾天。」
「那你……」她艱難地開口,「你就沒想過直接問我為什麼要殺他們?」
凌華靜靜地看著她,那目光溫柔得像一汪深潭,能將人溺斃其中。
「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的。」他說。
緋羅:「……」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你就不覺得奇怪嗎?」她不死心地追問,「那些人,我殺的每一個人,你就不想知道他們跟我有什麼仇?或者說,我一個魔尊,能和仙門之人有什麼仇?」
凌華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伸出手,將她重新攬進懷裡。
「仙門之人,也並非全都是好人。」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而溫和,「你也不是天生的惡人。」
「那些人,他們做過什麼,讓你這般恨他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不會無緣無故殺人。」
他頓了頓,收緊了手臂。
「緋羅,不要為別人的錯誤買單。」
緋羅聽著這番話,愣愣地靠在他懷裡,大腦一片空白。
所以他以為她是因為受了刺激才變成這樣的?
他以為她是因為小時候的創傷,所以才走上了這條「魔頭」的路?
她忽然有些想笑。被他逗笑的。
他以為她是個可憐人。他以為她是因為承受不住命運的打擊,才墮入魔道,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可是,讓他失望了,她本來就是這樣的,她就是天生的魔。
她掙開他的懷抱,喚他的名字。
「凌華。」
「嗯?」
凌華看著她,似乎在分辨她這話里的意思。片刻後,他輕輕點了點頭。
「嗯。」
緋羅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笑了。
「緋羅?」
「沒事。」她搖搖頭,笑意卻沒有散去,「本尊只是覺得……」
她沒有說下去。
凌華看著她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樣,心裡那絲不安越來越重。他以為她是受不了那些過往的刺激,情緒有些崩潰,才會這樣笑。
「沒事的。」他低聲說,像是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都過去了。以後有我在。」
緋羅看著他眼底那毫無保留的溫柔,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她不得不承認,他這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讓她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