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延舟拿眼尾不動聲色地掃了下床上的人兒,關上門,徑直往衣帽間走去。
不到半分鐘,他拿著睡衣出來,又進了浴室。
很快,浠瀝瀝的水聲響起,鍾妍睜開眼,望著天花板。
季延舟洗澡都是很快的,等他從浴室出來時,就看到昏黃的壁燈光女人正盯著天花板發怔。
他擦頭髮的動作停下,站在浴室那兒靜靜地看著。
許久,他轉身又進了浴室,去放手裡的毛巾。
直到發覺一旁的床面下陷,鍾妍才回過神來。
她扭頭看了季延舟一眼,只見他平躺著,扯著被子正往胸上提,然後閉上眼睛,一副生人勿擾的樣子。
鍾妍收回視線,對他這毫無根據的冷暴力感到莫名其妙。
她伸手關了她這側的壁燈,翻身背對著季延舟。
直到聽見身後傳來平穩的呼吸聲,鍾妍這才翻過身來,面對著男人。
習慣真是個可怕的東西,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只要回到這張床上,她就習慣性地面朝著他側躺,背對著他怎麼都睡不著,平躺也不能。
第二天一早,鍾妍醒來時那半邊床早已空了,隔壁兒童房裡也不見西西的身影。
原以為是趙姨在照看西西,下樓才發現季延舟也在,正在餵西西吃雞蛋羹。
他不是很忙嗎?怎麼還有時間餵孩子?
鍾妍隨手將包放到一旁的柜子上,走了過去,伸手去接季延舟手裡的雞蛋羹,「我來喂,你要是趕時間的話可以走了。」
聞言,季延舟抬頭看著她,手裡握著碗的力道緊了幾分。
見他不給,鍾妍也看他。
目光相對,看著他那黑沉的眼眸,以及冷峻的面色,鍾妍一時間竟生出了些許膽寒。
她收回手,訕訕地說了句:「你餵吧。」
然後拉開一旁的椅子坐了下來。
一旁的西西顯然沒發現父母間的暗暗對峙,她張著嘴巴吃掉爸爸遞過來的雞蛋羹,眉眼彎彎地喊著:「爸爸。」
季延舟點點頭,又給她嘴邊遞了一勺。
這次西西將嘴巴張的大大的一口吞掉,都沒怎麼嚼就咽了下去,然後又看向鍾妍,笑眯眯地喊著:「媽媽。」
鍾妍正喝著牛奶,對西西笑了笑,「乖,趕緊吃。」
吃完早餐,倆人一前一後出了門,上了各自的車。
季延舟的車在鍾妍的前面率先開了出去,且速度很快,似乎帶著某種絕情。
鍾妍正在系安全帶,看著一閃而過的車尾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莫名其妙!
簡直是太莫名其妙了!
上午十一點,一輛低調的黑色保姆車駛進梧桐大道,裴家老宅就掩在前面的梧桐樹蔭里。
車子開了十多分鐘,才進了一處鐵藝大門,門上那枚純銅錨徽被擦得鋥亮,格外醒目。
進門後是一道筆直的水磨石甬道,兩側的冬青被修剪成整齊的幾何錐體,就如衛兵般沿路排開。
中央噴泉池裡立著一尊退役艦艏的青銅複製品,劈波姿態朝向正門,仿佛整棟宅邸是一艘永不靠岸的旗艦。
車子停下,管家上前打開車門,對著裡面的人恭敬地喊了聲:「朔少爺。」
沒聽見裡面的人吱聲,下一秒,就見一個身形修長,身著黑色棒球夾克,腳踩白色帆布鞋的人從車上下來。
利落的板寸頭,發茬青黑,透著讓人膽寒的硬氣。
比起三年前,他明顯瘦了一些,皮膚也黑了許多,但那張顯少年氣的臉型還在,下頜線還清晰了幾分。
他站在車門前,抬頭打量著面前的這棟透著威嚴,權力與身份的建築。
東升的太陽剛好灑到他臉上,可能是陽光太過刺眼,一抹猩紅在他眼中慢慢湧起。
他閉上眼睛,定了幾秒,隨後抬步上了台階,往裡面走去。
還沒進門,裴老爺子的秘書就迎了出來,他朝裴朔微微頷首,說:「朔少爺,我們先去祠堂。」
裴家祠堂離這兒不遠,就在這棟建築後面。
聞言,裴朔身形一頓,但什麼話也沒說,轉身又往外走。
半個小時後,裴朔終於見到了他曾經最尊敬的爺爺——裴老將軍。
秘書給爺孫倆分別倒了杯茶,然後帶上門退了出去。
「三年沒見,讓祖先們看看你,去去你身上的晦氣,保佑你接下來的人生一路坦蕩。」裴老爺子抿了口茶,看著自己最疼愛的長孫,緩緩道。
裴朔沒說話,垂眸看著面前的茶盅。
裴老爺子放下茶盅,聲音蒼老又渾厚:「小朔,爺爺不會忘記你的付出,整個家族都不會忘記。」
他將一張卡推到裴朔面前,「這個你先拿著,至於我答應你的,未來我會一一兌現。」
裴家不缺錢,但也不是很有錢。
畢竟,到了他們這個身份,地位,他們已經不需要自己花錢了。
但裴朔以後肯定是沒那個待遇了,他需要重新換個賽道,走一條跟之前截然不同的路了。
所以,裴朔的未來是需要錢的。
三年前,當裴老爺子準備犧牲掉裴朔時,承諾他的一切將來都會轉到裴朔名下。
所謂的一切,除了銀行里的現金存款,還有各種動產,不動產。
比如這座老宅,未來他也會留給裴朔。
他不知道這種彌補,還能不能換來裴朔對他的敬愛?
或許,永遠都不可能了吧。
裴朔看著手邊的那張卡,嘴角閃過一抹嗤笑。
裴老爺子撐著拐杖起身,對坐著沒動的裴朔說:「我要去休息一下了,你的房間讓人打掃好了,你去洗洗,休息一會兒吧。」
說完,他便拄著拐杖離開了。
直到書房門被再次關上,裴朔才站起身來。
他打量著這間書房,看著牆上那幅「厚德載物」的字,只覺得無比諷刺。
曾經,他為了得到爺爺的認可,最渴望的就是進這間書房。
因為只有進了這間書房,才證明爺爺認可了他的優秀,才會在這裡給他很多「人生教誨」。
為此,他將家族的榮譽,爺爺的期盼,當成自己的人生使命,並為之奮鬥了三十餘年。
可到頭來卻發現,什麼家族榮譽?什麼狗屁使命?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利益。
所有的一切只會為利益讓步,親情,愛情,友情......無一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