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從熙坐在採血椅上,因為時間緊急,就沒做那些採樣初篩。
護士鋪好無菌墊,用酒精仔細消毒他手肘內側的皮膚。針頭、管路、血袋全部就位,要抽400ml。
隨著針頭插進血管,溫熱的血液從管子裡涌了出來,流向血袋。
鄭從熙靜靜看著,他只在靜恩受傷的那瞬間慌亂了一下,之後一直很平靜。只是高安娜心系朋友安危,在車上沒有發現這不對勁的地方。
一時半會有些尷尬,護士開了個話頭,「是有預防這種情況發生,所以平常抽血備用的嗎?」看他衣著非富即貴,有錢人惜命,有備用措施倒也正常。
「嗯。」
採血結束,護士拔出針頭,拿無菌棉簽壓住他手臂的針口,「按幾分鐘,感覺差不多了再鬆開。」
她拿著血袋離開了。
鄭從熙靜靜坐在椅子上,靠著椅背,看向了採血室的窗外,此刻萬籟俱寂。
——
「從熙,你覺得那隻兔子很可憐嗎?」鄭其緒背著獵槍,讓兒子親手殺掉一隻動物後還有心理疏導環節。
鄭從熙拿著沾了血的匕首在發抖,他只能胡亂點頭。
鄭其緒蹲下來平視他,「從熙,你爺爺跟我說過一個詞,命運。我們今天定好了要來這座山打獵,而這隻兔子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了這裡。而我手上正好有一把獵槍,槍里還有子彈。
你還記得我今天為什麼要帶你出門嗎?你說你學習學累了,不想去補課院,所以我帶你出來散心。這隻兔子因為你這句話,在今天死了。
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早已有上天註定,只是按照既定的流程去走。你的掙扎,你自以為是的善良,只是讓這隻兔子死得更痛苦而已。」
這句話太深奧了,年紀還小鄭從熙聽不懂,茫然地看著他父親。
鄭其緒摸了摸他的頭,「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運行的,有的人生來就有獵槍,有的人再怎麼努力也只是獵物。
你擁有了獵槍就要向獵物扣下扳機,不然槍會生鏽,獵物會看出來你手中的武器是擺設,來挑釁你。其他擁有獵槍的人也會視你為異類。
從熙,如果你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擁有善良可以讓你樂觀,看清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後也過得沒那麼痛苦。但如果在鄭家,你的善良是無用的。」
在得知靜恩周六和李錫周約好了要去遊樂園後,鄭從熙便讓人私下跟著,因為他還要去補課院,不能隨便請假。
其實靜恩要跟誰玩、去哪玩,鄭從熙是沒有任何意見的,他那時只是因為她向自己撒謊,所以有些耿耿於懷。
可偏偏離開遊樂園後,她還去了蘆原區見周浩誠。拍攝的人似乎學過攝影,在便利店外的照片看起來跟電影裡截取的一樣。漆黑的夜裡亮著的淡藍色招牌,兩人坐在靠著落地窗的高腳凳上,畫面那麼美好。
但這讓鄭從熙生出一種被背叛的憤怒,周浩誠做了這麼多惡劣過分的事情,靜恩為什麼還喜歡他?就因為那一張好看的臉嗎?
那天雨夜,他在衣櫃裡哭得那麼傷心,她過來安慰他,兩人聊了那麼多親密的話題。而且他是她的哥哥啊,卻比不過一個周浩誠……
他到底有什麼好的!
但很快鄭從熙又安慰好了自己。
就像是父母發現孩子變壞了,第一反應是她交到了品行不端的朋友,只是被影響的那樣。有的人選擇讓孩子跟對方絕交,他選擇讓周浩誠消失。
父親說過,他手裡有獵槍。
那是鄭從熙發射的第一枚子彈,正中周浩誠的眉心。怕他死得不明不白,帶著報復心理,鄭從熙找不到靜恩藏著的手鍊,還特意買了同款丟在現場。
但沒想到周浩誠的母親很聰明,不像一畢業就被男人養著的金絲雀,她有著超出鄭從熙想像的韌勁,一直在暗地裡追查。
但可能這就是母性吧,加上他的獵槍生鏽得太久了,第一發子彈還不熟練,讓張清雪逃掉了。
而且鄭從熙很羨慕周浩誠有這樣愛他的母親,所以他無用的善心又再次發作,他放過了她。
然而張清雪並沒有劫後餘生的自覺,反而像個老鼠一樣伺機而動,今天從角落躥了出來,帶著利刃重傷了靜恩。
鄭從熙本應該感到恐慌的,但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瘋了——因為看到靜恩受傷血流不止時,他沒有因為自己處理不好周浩誠的事而反噬在她身上感到後悔,而是意識到他即將完成最後的一個儀式。
就像是那個詞——命運。
世上有這麼多種疾病,可爺爺唯獨患上了骨髓增生異常綜合症,造血功能受損,需要人定期獻血,還是那樣稀有的血型。
恰巧,三個兒子中只有父親動了歪腦筋,讓趙室長做慈善活動進行血型普查,通過尋找血庫來討好爺爺。這世界上有千千萬萬個女孩,可偏偏把靜恩送到了他身邊。
這一切,不就是命運的安排嗎?
他的血液終於有機會進入她的身體,之後將在體內通過心臟的跳動進行一圈又一圈的循環。
他和她終於血脈相融,在今天成為真正的家人,真正的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