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遠山一個人在書房裡坐到半夜。
宋婉琴走之後，他連續抽了六根煙。
菸灰缸滿了，手指被煙尾燙了一下，他才回過神來。
窗外黑沉沉的，老宅的燈光稀稀落落。
他想起他媽看傅西洲的眼神。
那種疼愛，他從來沒得到過。
從那個女人死的那天起，傅老太太眼裡就只剩下那個小雜種。
他才是傅家的兒子。
是他給傅家續了香火。
可老太太把什麼都留給了傅西洲，連公司都給了。
他掐滅煙，站起來，走到窗前。
他心裡那點殘存的猶豫，被宋婉琴最後那句話慢慢磨沒了——「你媽什麼時候把你當兒子看過？」
對，她沒把他當兒子，她只把他當廢物。一個連自己兒子都怕的廢物。
既然這樣，他還有什麼好顧忌的。
傅遠山轉身出了書房。
他沒回臥室，直接去了後面的小佛堂。
門虛掩著，透出暖黃色的光。傅老太太坐在佛龕前，手裡捻著佛珠，正閉目誦經。
傅遠山在門口站了很久，最終沒有進去。
他只是看著老太太的背影，眼神複雜得可怕。
然後他轉身走了，腳步很輕，像從沒來過。
宋清雅被抓是在第二天早上。
她沒跑。
她覺得自己能解釋清楚。
她甚至給傅老太太打了電話，電話接通了，是傭人接的。
宋清雅哭著說：「奶奶，您幫幫我，有人要抓我，我沒有——」話沒說完，電話被掐斷了。
她再撥，已經是忙音。
她癱坐在床上，手機從手裡滑下去。
樓下傳來敲門聲，有人大聲喊：「開門！警察！」
宋清雅被帶走的時候，身上還穿著睡裙，頭髮散著，妝哭花了。
小區門口全是人，有人舉著手機拍，有人在直播。
她低著頭，被人按著頭塞進警車。
她到最後還在喊：「我姑媽是傅家主母！你們敢抓我！我要給我姑媽打電話——」警車門關上了，聲音也被關在了裡面。
與此同時，傅家老宅。
宋婉琴今天穿了件素淨的淺灰色旗袍，鬢邊別了支珍珠發卡，手裡拎著一個保溫盅。
她進了老宅，笑盈盈地跟門口的傭人打招呼：「給老太太燉了盅參湯，今早剛熬的，還熱著。」
傭人接過保溫盅，領著她往小餐廳走。
傅老太太剛做完早課，坐在餐桌前，氣色不太好。
她這幾日總覺得身上乏得厲害，胃口也差。
家庭醫生來看過，只說是換季體虛，讓她多休息。
老太太也沒在意。
年紀大了，有點小病小痛很正常。
宋婉琴走到餐桌旁，親自把參湯盛出來，雙手端到老太太面前：「媽，這是用上好的老山參燉的，您嘗嘗。」
傅老太太抬頭看了她一眼。
宋婉琴笑得恭順，跟二十多年前剛進傅家門時一個樣。
老太太接過碗，喝了兩口就放下了：「濃了，有點苦。」
「那我明天少放點參片。」宋婉琴把碗接過來，又往老太太面前的骨瓷杯里添了點溫水，「您這些天精神頭不太好，要不要再讓醫生來看看？」
「不用了。就是乏。」老太太擺擺手，忽然問，「小九這兩天忙不忙？」
宋婉琴倒水的手頓了一下，很快恢復如常：「忙。公司事多。聽說顧小姐一直陪著他，兩人挺好的。」
老太太點了點頭，臉上浮起一點笑意：「那丫頭是個好的。有她陪著小九，我放心。」說完又補了一句，「你也別總往這邊跑。你那個侄女的事，我都聽說了。這幾天外頭亂，你在家待著，少出門。」
宋婉琴臉色僵了一瞬，但嘴角的笑還掛著：「我知道。清雅那孩子不懂事，做了錯事，該怎麼樣就怎麼樣。我這個當姑媽的，也有責任。」
老太太「嗯」了一聲，沒再說話，扶著桌沿站起來。
宋婉琴趕緊去攙，老太太擺擺手：「讓王媽扶我就行。你回去吧。我上去躺會兒。」
宋婉琴鬆開手，站在餐桌旁，目送老太太被扶上樓梯。
她的目光落在那盅只喝了兩口的參湯上，又移到老太太略顯虛浮的步子上。
嘴角的笑慢慢淡下去。
「媽，您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看您。」
她轉身走出老宅。
門外陽光很好，她踩在石板路上，高跟鞋發出清脆的響。
跟在身後的傭人小聲說：「宋太太，那盅參湯我給您裝回去？」宋婉琴回頭一笑：「不用了，倒了吧。明天我送新的來。」
她坐進車裡，升起后座隔板。
車窗外的傅家老宅在後視鏡里越來越小。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二十多年前，就沾過血。
她不怕再沾一次。
只要老太太病得久一點，再久一點，久到有一天，再也起不來。
不會有人懷疑。
一個八十歲的老人，本來就到了風燭殘年。
她布這個局，布得比誰都耐心。
公寓裡。
顧知意窩在傅西洲懷裡看新聞。
宋清雅被帶走的畫面正在播放，評論區已經刷爆了。
她仰頭看傅西洲：「你猜她能判幾年？」
「十年以上。」他下巴擱在她頭頂，聲音懶懶的。
「我覺得少了。」顧知意撇撇嘴，「她還想讓我消失。我這麼可愛，她怎麼下得去手？」
傅西洲低低笑了一聲，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甜糕從地上跳上沙發，擠到兩人中間，冰藍色的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把腦袋擱在顧知意腿上，尾巴拍著傅西洲的膝蓋。
顧知意一手摸甜糕，一手去抓傅西洲的佛珠。
「阿洲，晚上去看奶奶吧。她這幾天不是總說想我們嗎？」
「好。」
傅西洲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
他還沒告訴她，老太太最近身體不太好。
家庭醫生那邊他問過，只說沒查出什麼大問題。
可他心裡總有點不踏實。
他打算明天帶老太太去謝臨川那裡做個全面檢查。
有些事，早發現早安心。
他不能讓奶奶有事。
那是他在這個世上，除了卿卿以外，唯一拼命也要留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