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撒十六歲那年,奧洛拉十四歲。
Y國的夏天來得遲。
六月初,蘭森莊園的玫瑰才開滿整片南坡。
米勒家照例來度夏。
格里斯已經和凱撒差不多高,話比以前更多,一見面就拉著凱撒去打網球。
奧洛拉則帶著西婭去河邊寫生。
兩個小姑娘背著畫板,一頂寬檐帽你戴一會兒我戴一會兒,笑聲響得連網球場都聽得見。
凱撒站在發球線上,手裡捏著網球,眼睛卻不自覺地往河岸方向瞟。
格里斯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吹了聲口哨:「我妹妹是不是長高了不少?」
「沒注意。」凱撒一記發球砸到底線。
「得了吧。你剛才至少看了三回。」格里斯故意把聲音拖長,「凱撒,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你每次看我妹妹的眼神,跟你練劍時的眼神差不多。專注得要命。」
凱撒第二記發球直接擦著格里斯耳邊飛過去。
格里斯原地蹦起來:「你謀殺啊!」
「認真打球。」
格里斯哪還認真得起來,嘻嘻哈哈地滿場跑。
但凱撒心裡清楚,格里斯說對了一半。
奧洛拉確實長高了。
去年還到他胸口的小丫頭,今年已經到他肩膀了。
五官也長開了些,那雙藍色眼睛比小時候更亮,看人的時候像帶著小勾子。
他不願承認自己總想看她。可眼睛有自己的主意,他控制不住,也沒打算控制。
那天傍晚,兩家人在湖邊的露台上燒烤。
西婭吃得很開心,11歲的小姑娘天真爛漫,偶爾也有調皮的時候——
她會趁著媽媽不注意,把手伸進自己最喜歡的草莓果醬里,奧洛拉在旁邊看著笑了笑,伸手把小姑娘的手拉過來,用濕巾一根一根的擦乾淨。
凱撒靠在椅背上,看著奧洛拉低頭的側臉。
火光把她的金髮映成暖橘色,睫毛又長又翹。
她突然抬頭,他來不及移開視線,兩個人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怎麼了?」她問。
「你頭髮上沾了醬。」凱撒面不改色地指了指自己右耳後的位置。
奧洛拉「啊」了一聲,剛抬手去摸。
凱撒已經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塊乾淨的手帕,輕輕按在她耳後擦了一下。
其實那兒什麼都沒有。
但他還是擦了一下。
她的頭髮絲掃過他的手背,細軟得像風。
奧洛拉仰起臉看他,火光在她藍眼睛裡一跳一跳的。
「還有嗎?」
「沒了。」
「謝謝。」她笑起來,露出小虎牙。
凱撒坐回去,把那條手帕重新折好,放進口袋,沒讓任何人看見。
那之後,奧洛拉看凱撒的眼神似乎也有了些變化。
以前她黏著他,是孩子氣的信任和依賴。
現在她在他身邊時,話少了些,笑容卻更深了。
她開始注意他的喜好,他喝紅茶加不加糖,他訓練完喜歡喝冰水還是常溫的。
有一回凱撒從馬場回來,衣服都被汗浸透了,奧洛拉小跑著遞了條毛巾過去,又端來一杯檸檬水,溫度剛剛好。
格里斯看見了,嘖嘖搖頭:「我這個當哥的都沒這待遇。」奧洛拉紅著臉說:「你又沒在訓練。」
凱撒接過水喝了一口。
檸檬水微酸帶甜,解渴得很。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問:「你加了蜂蜜?」
「嗯。太酸你喝不慣。」
凱撒把一杯水全喝完了。他放下杯子,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奧洛拉的耳尖一下子紅了,像被人蘸了草莓醬。她躲開半步,小聲嘟囔:「都多大了還摸頭。」
「你多大我也是你哥。」
這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哥。
他從來沒這麼自稱過。
格里斯是她哥,他不是。
可他說「你多大我也是你哥」的時候,心裡並不完全是想當哥。
這話不對勁。
奧洛拉似乎也感覺到了,低著頭沒說話。
馬場方向有馬蹄聲傳來,風裡帶著乾草和皮革的味道。
兩個人在夕陽下站了一會兒,誰也沒再開口。
暑假結束前,奧洛拉要回米勒家了。
臨走前一天,她跑來找凱撒,遞給他一個小盒子。
打開一看,裡面是一枚領針,銀質的,做成了小獅子的形狀,眼睛處鑲著一顆極小的藍色寶石。
「我讓家裡匠人做的。」她低著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你以後要參加很多很多正式場合,總用得到。」
凱撒捏著那枚領針,指腹擦過獅子眼睛上的藍寶石。
那顏色和她眼睛一樣。
他抬頭,看見她兩手絞著裙擺,臉已經紅到了耳朵尖。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淡得看不出的笑,是真正的、從眼角眉梢漫出來的笑。
奧洛拉看呆了。
她認識他這麼多年,很少見他這樣笑。
「我會戴的。」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些,「你送的東西,我都會用。」
奧洛拉轉身跑了。跑出去幾步又回頭,沖他喊:「凱撒!我回去就給你寫信!你要回我!」
「好。」
「不許只寫四個字!」
「好。」
「你——」她被他這一聲乾脆的「好」弄得沒脾氣了,跺了跺腳,鑽進了早已等在門口的車裡。
車開出去好遠,她還趴在窗邊往後看。
凱撒站在城堡門口,手裡攥著那個小盒子,一直目送到車尾消失在山毛櫸林子後面。
那天晚上,白昭寧路過凱撒的房間,看見燈還亮著。
她輕輕推開門,見兒子坐在書桌前,面前鋪著一張信紙,已經寫了好幾行,又全部劃掉了。
紙簍里還丟著兩團廢紙。
「給誰寫信呢?」她故意問。
「沒誰。」凱撒把信紙一翻。
白昭寧笑了笑,沒拆穿。
她走過去,摸了摸兒子的後腦:「信要慢慢寫。把人家的心意看仔細了,寫出來的東西,才不算輕。阿硯,你已經到了該學習如何珍惜一個人的年紀了。」
凱撒沒說話,只把筆慢慢擱了下來。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照得滿園玫瑰像浸在銀色的水裡。
白昭寧輕輕帶上門走了。
凱撒重新鋪開一張信紙。這一次,他沒有急著下筆。他先看著窗外,想了一會兒。
想起奧洛拉坐在河邊的樣子,想起她遞來檸檬水時指尖的涼,想起她跑開時藍色的裙擺,像一尾魚在夕陽里翻了個身。
然後他落筆,寫了四個字:
「見信如晤。」
這一夜,蘭森莊園的月亮很圓。
而米勒家的窗前,也有一盞小燈,遲遲沒有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