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化作一團柔軟的雲親在她頰邊,以為吹笙看不見祂,開心地泛著淡淡的螢光。
吹笙指尖一彈,像是拂去面前的飛絮。
祂在空中轉了一個圈,搖頭晃腦,哼哼唧唧還想要貼過來。
吹笙淺淺彎起嘴角,眼底浮現笑意。
祂玩了好一會兒,才戀戀不捨地離去。
窗外傳來沙沙的風掠過書頁的聲音。
吹笙望去,不知何時窗沿多了一束淡藍色的花,是與北疆天空一般的顏色,花葉上還帶著晨露,清香怡人。
她知道是誰送來的。
風似乎在一瞬間輕了幾分,驚起幾聲鳥鳴。
衛承戈肩背不自覺繃緊,他透過樹葉間隙望見她的側臉。
他知道吹笙看見他了。
從小到大,她都比他聰慧許多,無論是論策還是武功。
他指尖微微發顫,緊緊扣在樹幹上,下意識把自己藏在樹枝後面。
稍頃,窗外還沒有動靜。
吹笙輕輕嘆了口氣,眼底漫開一層無奈。
她拿起窗邊那束花,露珠沾濕她的指腹。
仿若瑩潤珍珠上的華光。
莖葉上小刺被細細地剔掉,只留下嬌嫩的花蕊與花瓣。
下一瞬,一張乾淨錦帕飄落在窗沿上。
吹笙輕輕笑出聲,她找出一個瓷瓶,將花束插好放在窗邊,似乎是在給外面的人。
流浪的小狗歸家之前,總要主人反覆安撫,才能安定那顆惶惶不安的心。
吹笙是個耐心的飼主。
她的小狗們都很乖,很聽話。
倩影慢慢消失在窗口,也像是把人的心帶走一般。
因愛生怖,衛承戈是個膽小鬼,連見她一面都不敢。
他眼睫垂落,風一過,肩上的紅纓輕輕晃動。
他明白這是悖逆倫常的念想,心卻不受控制地陷落。
等一切塵埃落定,妹妹再也不會被皇權困住。
那時他再向她請罪,無論怎麼 懲罰,只要讓他不離開她身邊便好。
天地遼闊,他們一起去看。
*
蕭凜川這幾日的精神好了許多,不知心氣重燃,還是補藥起了作用。
他只覺身子一日好過一日,往日沉在骨里的寒意漸漸褪去,氣力也慢慢回了上來。
蕭凜川也曾起疑心,可是將方子拿給其他醫者查看,無一例外都說沒有任何問題。
他慢慢安下心,野心慢慢滋生瘋長,他曾為了尋得夢中佳人召集方士。
如今那群人還在他宮中養著。
蕭凜川不甘心只與吹笙相伴短短數年,他盼著能長長久久,與她白頭廝守。
北朔如野草,春風吹又生。
他只覺體內翻湧著無窮氣力,足夠支撐他御駕親征,親手根除北朔。
他要親自將北朔斬草除根。
原定一月的北疆之行,竟在燕回關滯留兩月。
吹笙閉門不出,蕭凜川始終不得相見。
北疆春寒刺骨,那股陰寒滲進骨血,久久不散。戰火本就無眼,他打算送吹笙先行歸京,調撥大半人手護衛,保她平安。
惶惶不安與刻骨思念交織在一起,蕭凜川心中迫切見她一面。
大軍於燕回關集結,源源不斷的援兵自上京趕赴而來。蕭凜川親領一支前鋒,打算突襲北朔,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待到援軍盡數抵達,才是真正的主戰場。
只是戰事鋪開,難免會有他顧及不到之處。
好幾位大臣立在後方,期期艾艾,悄悄抬手拭去眼角淚水。本是隨陛下北上的文臣,誰也未曾料到竟要與北朔開戰。
他們還不能離開,怕是命都要搭在這兒。
帝王身形高大挺拔,面如冠玉,他親自扶吹笙上馬車。
兩個人自始至終都沒說過幾句話,多是他一廂情願。
孟月漪一同歸京,眼珠盯著蕭凜川的手,滿是忌憚與厭惡。
蕭凜川掌心布著幾處薄繭與舊劃痕,是他重拾箭術留下的痕跡
一雙鳳眸牢牢鎖在吹笙身上,眼底翻湧著難以割捨的眷戀。
「待我大勝歸來,便舉行封后大典。」 他想將世間一切盡數捧至她跟前,一字一句,皆是帝王金口玉言。
「屆時你兄長不必再鎮守北疆,朕賜林家世代爵位。」
他聲音放得更低,近乎將江山社稷許諾出去:「若是你願意,儲君之位,亦可給蕭晦之。」
他對幾位皇子並無多少舐犢之情,皇位傳給誰於他而言並無所謂,只要七皇子並非庸碌草包,做個守成之君也足夠了。
他許諾林秀世代的榮華,吹笙並未應下來。
她的親人不過父母與兄長。
一雙眸子清亮如浸在晨霧裡的秋水,像藏著一捧遙不可及的天光。
蕭凜川望著她,心底生出幾分自慚形穢。
「願陛下大捷歸來。」 吹笙垂首,輕輕抽回手。
她眼底並無半分眷念,這便是不在意也不答應。
蕭凜川下顎繃緊,心口驟然傳來鈍痛,面上卻強壓著翻湧的情緒。
他看著他緩步踏入馬車。
臨到最後一刻,蕭凜川還是忍不住出聲。
他解下腰間的佩劍。
「這把劍年少時就伴在朕身旁,贈與你……路上防身。」
他說的極度慢,甚至怕吹笙不接,直接扔到孟月漪懷中。
劍鞘是沉木鑲著暗金紋路,經年摩挲,邊角已經溫潤發亮。
一看便是主人的珍愛之物。
吹笙愣了一下。
蕭凜川不等她開口,便率百官相送。
馬車漸遠。
蕭凜川下意識上前幾步,想要追上去。
這時車簾被吹笙掀開,她目光遠眺,城牆之上有道修長身影。
長風獵獵,掀起他的衣袂。
他們遙遙相望,風聲橫亘在二人之間。
關山阻隔,千言難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