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笙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開,掌心下的肌肉結實虬結,無不顯示出眼前是個成熟的男人。
就算他是她養子,也不該這般親近。
蕭晦之勉強拉回理智,他慢慢鬆開手,卻還隔著幾步遠。
初冬的天氣,大都換上棉衣。
吹笙竟能從他身上感受到源源不斷的熱氣,蕭晦之竟還著單衣。
「母妃坐著休息,一路辛苦了。」
上百斤的貴妃榻被他輕而易舉從窗邊搬到殿中央,笑起來眯起眼睛,一副只有力氣、傻乎乎的模樣。
然後倒了一杯茶,膝頭磕在地上,雙手奉到吹笙面前。
說不出的虔誠。
若是真正的母子,旁人只嘆一聲孝順。
可惜蕭晦之心思不純。
「兒臣想念母親許久……」
蕭晦之想說的話怎麼也說不盡,竟忘了起身,一直跪在吹笙腳邊。
孟月漪冷冷地命人端來一把椅子,她哼了一聲。
「跪在地上算什麼樣子。」
蕭晦之只當做聽不見,她隨吹笙遠赴北疆,留他一人日夜煎熬,相思纏骨。
如今吹笙已然歸來,他卻依舊不能靠近分毫,蕭晦之心口的妒火瘋狂增長。
「母妃與我幾月沒見,我樂意。」他聲音冷漠,卻往吹笙再進一寸,就差整個人依偎在她膝上。
可惜他生得太高大,肩背寬闊,伏低做小也不會讓人生出憐愛,只覺得違和。
孟月漪氣得豎起眉毛。
吹笙捂唇淺笑,半掩著臉,露出一雙含笑瀲灩的眼眸。兩個人的目光被吸引過來,半寸也捨不得離開。
兩人不對付,時常拌嘴,她都已經習慣了,倒是感情好的表現。
「我也想你。」她頓了頓,然後看著蕭晦之亮起來的眼眸,又說:「還有瑤華殿的眾人。」
吹笙成功看見他眼珠暗下去,垂頭喪氣,眼前浮現一層水霧,黑黝黝、濕漉漉的眼珠,比瑤華殿的小狗還可憐。
「但是最想你。」她輕咳一聲,不逗他了,指尖撫上他的頭頂,一縷青絲隨動作輕輕晃動,落到蕭晦之眼前。
他視線不由自主追蹤那一縷髮絲,他鼻尖動了動,幽香纏繞,揮之不去。
他懷裡的荷包隱隱發燙。
蕭晦之站起身,拉開距離,生怕吹笙聽見他如擂鼓一般的心跳聲。
他心中攢了太多說不出口的話,欲語還休。
蕭晦之啟唇,卻只發出一道沙啞的氣音,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鐲子,動作有些急迫。
鐲子被用錦帕好好包著,戴進吹笙腕間還帶著他身上的餘溫。
水頭很足的濃綠,仿佛一道冬日裡難尋的生機,外圈鑲嵌著纏枝金紋,
金玉交輝,華貴逼人,襯得皓腕愈發瑩白。
皇宮中都難尋的好東西。
蕭晦之抄了一個大官的府邸,從他床底下的暗格搜出來的。
有些貪官得了好東西並不會上供出去,留著自己享用。
蕭晦之自己昧下,底下人也不敢說。
吹笙晃了晃,玉鐲便與她原本的金鐲子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蕭晦之凜冽的眉眼舒展,笑得眼睛眯起。
吹笙就該堆金疊玉,日日以珍寶相奉。
孟月漪看他獻殷勤,蹙著眉,眼底藏著幾分不快。
袖口下的手腕滿是深深淺淺的劃痕,她指尖陷入掌心,疼痛喚回她的理智。
她實在不喜歡蕭家人,為什麼蕭晦之不像蕭凜川一樣被她影響?
幾個月之前的某一天,她不小心被刀劃了一道傷口。
第二日便知道帝王感染風寒的消息。
蕭凜川身體暗傷不少,平日裡補藥從不間斷,極少生病。
孟月漪手上的傷好得差不多,她竟鬼迷心竅又劃了一道,這一次她沒有傷藥。
蕭凜川的病斷斷續續大半個月才好。
孟月漪忽然明白,蕭凜川為何不取她性命。
她幹的事情極隱秘,只在衣服地下看不見的位置劃口子。
蕭晦之與她的眼神對上,漆黑滲人。
他皺起眉,然後看著她轉身,像是變了一個人,笑得溫柔無害,湊到吹笙耳邊甜甜的笑。
天道也跟在吹笙身邊。
祂先是好奇地打量一圈蕭晦之……祂的下一任氣運之子。
蕭晦之身上淡淡的螢光凝實了幾分。
孟月漪周身的光暈有些暗淡,祂很快沒了興趣,又回到吹笙身邊 ,繞著她垂落的髮絲繞圈。
孟月漪給吹笙剝著熟透的柿子,這個季節也只有這水果能入口了。
她心裡暗暗計算好日子。
一月之後,她喝了一碗湯藥。
這不會要了她的命,卻會讓身體極度虛弱,她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太醫在病榻前束手無策,她病懨懨躺了半月,多次發起高熱,差一線就要沒命。
直到北疆的急報傳入上京,帝王在與北朔交戰中胸口中箭,命懸一線,大雍最精銳的禁軍正將帝王送回京中。
大雍最好醫者都在宮中,若是挺不過來……
朝廷上下人心惶惶。
百官抬頭看著龍椅旁的青年,身形清瘦,面色泛著一層淺白,也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樣。
天欲亡我,非戰之罪。
無數朝臣在心中哭喊。
大雍皇室的男子就沒一個長壽的,上頭這位太子更是自小孱弱,活到弱冠已是奇蹟了。
蕭清宴對朝中的風言風語置若罔聞,他緊急調遣人手,將糧草送與北疆。
…… 且待一切塵埃落定,再行清算。
追隨蕭晦之的朝臣嘴上都急得起了燎泡,不止一次問過他。
陛下可有留下什麼旨意。
蕭晦之處變不驚,只說:「不急。」
有人勸道:「殿下,如何不急,太子還坐在那個位置上,繼位是名正言順。」
他們跟順寧王就是為博一個從龍之功,到頭來正主倒是不在意。
數位幕僚請辭,蕭晦之便藉此清理出一批懷有異心的人。
煎熬等了半月,帝王的車架駛回上京,情況比他們預想更嚴重。
吹笙抬頭望夜空,那顆帝星愈加黯淡,天道以為她喜歡,將漫天星宿變了一個方陣。
紫薇宮燈火通明。
太醫來一波又走一波,珍奇藥材如流水一般抬入宮中,絲毫未見奇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