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餘位太醫圍在帝王病榻之前，個個束手無策。
「太子殿下，陛下傷及心脈，已是藥石無醫，我等竭盡所能。」
太醫重重跪倒在地，連連叩首，聲音發顫：「恐怕也就這幾日了。」
蕭清晏垂下眼睫，唇上沒一絲血色，他拂袖：「你們先下去。」
太醫連連應和，這位太子是個仁善的，若是床上的帝王醒來，怕是他們項上人頭不保。
羅正跪在榻前，已經幾日未進一顆米，他瘦得只剩下一副骨頭架子。
蕭凜川昨夜醒了一刻鐘，睜著一雙黝黑的眼睛望著帷帳。
氣息奄奄，他枯瘦的手死死攥住錦被，眼底卻燒著滔天戾氣，恨不得拉著旁人一同赴死。
「陛下本已穿戴好鎧甲，上陣殺敵，怎料敵軍一支箭穿過萬軍直直朝著陛下射來，更離奇的護心甲竟碎了。」羅正臉上滿是灰白之色。
蕭清晏抿了抿乾澀的唇，他旁邊的柱子才勉強穩住身形，大伴趕緊扶他坐下。
他這幾月心力熬干，已是強弩之末。
「殿下，藥。」大伴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放進他手中。
蕭清晏用茶水服下去，起伏的胸口慢慢平息。
他一生氣力早已被病痛耗空，北疆的戰事還未停歇，上京得有人主持大局。
他的弟弟們虎視眈眈，蕭清晏現在是四面楚歌。
一步踏錯，將是萬劫不復。
榻上傳出一點動靜，像是一隻快要斷氣的螻蟻，微弱掙扎。
「……水。」
宮人掀開帷幔，撲面而來的是濃郁藥味，他們壓根不敢去看龍床上的帝王。
蕭凜川躺在錦榻之上，身形枯瘦得脫了形，往日撐起龍袍的筋骨盡數凸顯，臉頰凹陷，膚色是一片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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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張開嘴，一股股腐臭味散出來。
蕭清晏知道那是將死之人，從內里開始腐朽的味道。
再不見半分君臨天下的氣勢，只剩一副耗光生機的殘軀，微弱地喘著氣。
蕭凜川艱難地咽下幾口水，啞著喊道：「過來。」
蕭清晏走到榻邊，跪在地上，脊背微弓，是恭順的姿態，喊道：「父皇。」
他能感覺到帝王的目光一寸寸掃在他身上，帶著不甘與濃烈的嫉妒。
曾經掌天下生殺的帝王，竟會嫉妒他的兒子。
還是從小便是病秧子，從未被他放在眼裡的兒子。
蕭清晏覺得諷刺到可笑，他面上還是平靜無波，甚至蒼白的面色讓他看起來氣數將盡。
蕭凜川眼底不見半分悲憫，只剩怒氣與狠厲。
他拼著餘力，枯瘦的手掐住他的脖子。
蕭清晏身形未動。
大殿中的人死死伏在地上，顫抖著身子不敢抬頭，他們撞見這等皇室秘辛，怕是活不過今夜。
蕭凜川直接用力到泛白，終是徒勞。
他躺在床上，發出一聲嘶啞尖厲的苦笑。
「天要亡朕，蒼天不公，再給朕十年、十年……」他喘著粗氣，枯瘦的手徒勞向前虛抓。
他轉過頭來，他眼底翻湧著瘋魔的赤紅。
「來人……擬旨。」
殿中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知道帝王已是彌留。
一夜之間所有朝中重臣皆被傳入紫微宮。
有人猜測，蕭清晏太子之位不保。
看他的身子怕是也是短命，到時大雍社稷不穩，內憂外患，更是危險。
「皇太子清宴，仁孝持重，素有德行。今傳位於太子……望眾臣盡心輔佐，安撫軍民，以待大局安定。」
朝臣跪地高呼，臉上滿是悲戚，是為大雍的未來真切地擔憂：「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還有兩道聖旨未公布，有帝王禁衛隱秘執行。
蕭凜川讓太醫用了猛藥，他臉上竟顯出一點紅潤。
面容瘦削卻依舊俊美。
仿若真正的紅顏枯骨。
「不對，不對，還有合適的衣服。」他神色癲狂，惡狠狠地盯著找衣服的宮人：「去……」
「將朕的婚服拿過來。」
這是內務府依照元後大婚舊制，特意為他特製的婚服。
大紅織金錦緞，金線紋樣熠熠生輝，衣料厚重華貴。
只是他如今形銷骨立，早已撐不起這身禮服。
蕭凜川命人替他換上，沉重衣料壓得他喘息艱難，面上卻浮起一抹笑意。
他看向跪在腳邊的羅正，低聲問道：「朕好看嗎？」
羅正勉強扯出笑意：「陛下英武非凡，好看。」
蕭凜川踢了他一腳，嘴角的弧度向下撇：「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將自己關在紫薇宮寢殿整整一上午，連午膳都未曾動過，眉宇間那股興奮藏都藏不住。
這般模樣實在詭異。
殿內宮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蕭凜川傳下人取來脂粉，細細遮蓋住枯槁灰白的面色，勉強掩去那份瀕死的死寂陰翳。
他對著銅鏡低聲絮絮念叨，一會兒嫌髮絲粗糙無光，一會兒又怨發冠太過素淡。
那般模樣，竟像情竇初開的少年，正要赴心上人的約。
羅正驚得屏住呼吸。
帝王這份執念，早已化作心魔。
良久，帝王的話音緩緩沉下去，如同深秋殘蟬，聲嘶力竭之後，只剩微弱餘響。
他忽然開口：「把燭火熄了，莫讓她看見朕這副模樣。」
羅正還未抬腳，又聽見他改口：「罷了，留一盞…… 不，兩盞，其餘盡數滅去。」
「是。」
冬日晝短，暮色來得格外迅疾。
那株滿堂紅，原在他動身之前便移栽進暖房，此刻依舊枝葉蔥蘢。
蕭凜川思忖良久，終究捨不得叫它在寒冬里受風霜摧折。
「人來了嗎？」
蕭凜川聲音很微弱，像是勉強提著一口氣。殿內燃著幾盆炭火，可寒意仍是自骨髓里往外滲，凍得他不住發顫。
他苦笑，這便是將死之人的滋味麼？
「快了。奴才早已派人去請娘娘，想來此刻正在路上。」
吹笙踏入紫薇宮地界，算上今日也僅有兩次。
頭一回，是為營救父兄，而這一次。
——是來見一位行將辭世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