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風雪稍歇。
林母跟在引路的宮人身後,穿過長長的宮道。
她已有許久未曾見到女兒,心中思念如狂。
可越往鳳儀宮走,她心底的不安就越發濃烈。
一路上,她親眼看到了鳳儀宮的供給,那簡直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一筐筐最上等的無煙金絲炭,正源源不斷地往鳳儀宮裡送。
這金絲炭極為難得,都是緊著御書房用的,如今卻全部搬進了鳳儀宮。
不僅如此,那些捧著珍饈玉食的宮女,更是絡繹不絕。
一應配置,皆是按照皇后的最高規格,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林母越看越心驚。
鳳儀宮的每一處陳設,都透著一種精緻到窒息的華貴感。
四周的角落裡,站著幾個面容生疏的宮女,步伐輕盈,分明是會武功的暗衛。
鳳儀宮像一座華麗的牢籠。
林母腦海中浮現出新帝那張清雋娟美的臉。
太子與吹笙,年歲相差無幾。
若是平常人家,倒也是相配,可是這是天家。
吹笙又是先帝妃嬪,此事有違人倫。
林母不敢再往下想,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大殿內暖意融融,地龍燒得極旺,連一絲風都透不進來。
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安神香。
吹笙靠坐在窗邊的軟榻上。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裙,烏髮用一根玉簪隨意挽起。
未施粉黛,卻依舊美得令人屏息。
眉心有道淺淺的痕跡,在溫潤的燭光下,清艷之中添了一縷悵然,愈發動人心魄。
聽到腳步聲,她緩緩抬起眼眸。
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吹笙先是一怔,接著眉眼舒展開來。
「阿娘。」
只是一聲輕喚,便讓林母的防線徹底崩潰。
她跌撞著撲過去,一把將吹笙摟進懷裡。眼淚瞬間決堤而下,打濕了吹笙肩頭的衣襟。
「我的女兒啊……」
林母泣不成聲,緊緊攥著吹笙的手,指節都在發白。
她的女兒本該肆意生長,蕭凜川言而無信,將她困於深宮。
如今先帝駕崩,本以為能熬出頭。
看蕭清晏這架勢,分明是又落入了一個更可怕的泥潭。
「我過得還不錯,您不用擔心。」吹笙指尖輕輕撫摸母親斑白的鬢髮。
她拿出手帕,一點點擦去林母臉上的淚痕。
「阿娘別怕,再過一段時間,便能與爹娘團聚了。」
她的聲音極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屬於路人甲的劇情馬上就要結束了。
林母哽咽著抬起頭,環顧四周那些奢靡的陳設,語氣里滿是驚惶。
「笙兒,陛下他……他今日在朝堂上,喚你貴妃。」
林母的手都在發抖,「這鳳儀宮的吃穿用度,全都是越過規制的,他到底想幹什麼?」
吹笙垂下眼睫,長睫覆下一層淺影。
這小世界最後的氣運之子,只會是蕭晦之。
而蕭清晏…… 不過是登帝三月便病故的短命君王。
那個看起來清風霽月的新帝,其實比先帝還要偏執瘋狂。
先帝用皇權困住她,尚且顧及天下悠悠眾口。
而蕭清晏,他連偽裝都不屑。
「阿娘,宮裡人多眼雜,慎言。」
吹笙握住母親的手,將她扶到軟榻上坐下。
「父親在朝中可還安好?」她輕聲岔開了話題。
林母抹著眼淚點頭:「你父親一切都好,只是日夜憂心你的處境。新帝登基,手段雷厲風行,朝中已經發落了好幾批人。」
「阿娘回去告訴父親,不必為我擔憂。我在這鳳儀宮裡,除了出不去,什麼都不缺。」
吹笙的語氣很平淡,仿佛被囚禁的人不是她自己。
林母聽著這話,心如刀割。
「可是……若是新帝真的對你……」林母難以啟齒,眼底滿是恐懼。
吹笙忽地勾唇笑了笑。
「他不敢。」
如今這人連見她一面都不敢。
母女倆又說了一會兒話。
臨出宮時,林母一步三回頭,眼底滿是不舍與擔憂。
吹笙站在殿門口,目送母親的身影消失在風雪中。
殿門被暗衛無聲地合上。
吹笙轉過身,燭影印在縹緲的帷幔上,輕輕搖曳。
她的側臉籠上一層暖黃的光,如夢似幻。
忽然,內殿的帷幔後傳來一陣咳嗽聲。
壓得極輕,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
吹笙沒有回頭,嗓音清淺溫潤。
「陛下既然來了,何必躲躲藏藏。」
帷幔被一隻蒼白修長的手撩開,蕭清晏穿著一身白色常服,緩步走了出來。
他沒有穿龍袍,也沒有帶隨從,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的寢殿裡。
蕭清晏走到她面前,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停下。
墨發一絲不苟束起,本就清雋的眉目更顯溫潤端雅,一瞧便是精心收拾過的模樣。
他迎上吹笙的目光,肩背挺直,眉眼軟了下來,周身凜冽盡數散去。
與昔日風光霽月的太子別無二致。
「娘娘今日見了母親,心情可好些了?」
吹笙微微頷首,對上他熱切的視線。
「夜深了,還是請陛下回去吧。」
蕭清晏臉色白了一分,他控制不住向前走了幾步。
「你明知道叫我什麼?父皇已經死了,再沒人會拘著你。」
吹笙挑眉,像看著一隻調皮搗亂的貓兒。
「那你現在做的什麼?」
蕭清晏愣住,隨即抿著唇,糾結著的眉宇,給他增添了一分破碎感。
「是我錯了。」
「那陛下打算如何?將我一輩子鎖在這鳳儀宮裡嗎?」
他後退一步,臉頰陷了些許,略一說話,便止不住輕輕喘息。
「娘娘再等等……」
他聲音輕得似乎要被風吹散:「就當是可憐可憐我。」
蕭清晏自知活不久,不過在死亡之前給自己編織一場幻夢。
命薄如紙,若是什麼都沒留下,那也太苦了些。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她的臉頰,卻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微微顫抖。
「至多等到春日,娘娘便能出宮,往後想做什麼,便做什麼。」
他只求吹笙,不要將他徹底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