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牧草早早枯黃,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天空灰濛濛的。
遠處的山峰頂端白茫茫一片,與天際相接,分不清哪裡是雲,哪裡是雪。
軍營里時不時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戰爭拖得越久,於他們越是不利。
「報——」
一個小兵掀開厚重的氈簾,夾著一身風雪走進營帳,單膝跪地。
燕回關的軍營里,炭火燒得很旺。
衛承戈站在沙盤前,鐵質面具遮住了他半張臉,只露出瘦削的下頜和緊抿的薄唇。
他的肩頭纏著厚厚的紗布,隱隱滲出一片刺目的暗紅。
他身上的新傷舊創交疊,往往一處還未結痂,便又要奔赴下一場血戰。
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將軍,崖底的暗流沿線都已經搜尋過,還沒有找到人。」
小兵跪在地上,額頭上還掛著細密的汗珠。
衛承戈垂下眼睫,視線落在沙盤代表崖底的那條曲折水線上。
指節在邊緣輕輕叩了兩下。
「將人手調遣回來,不必找了。」
他聲音沙啞,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
蕭清晏已經失蹤了整整一月。
那崖底暗流洶湧,冰冷刺骨。
如今這等酷寒天氣,活下來的可能微乎其微。
何必再把兵力浪費在一個大概率已經死透的人身上。
小兵領命,正欲起身退下。
營帳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他轉身要走,帳簾忽然被人猛地掀開。
緊接著,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不顧阻攔,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
「上京急報!」
信使雙手高高捧起一卷明黃的帛書。
「七皇子寧王殿下已奉先帝密旨,登基繼位!」
帳內的幾個副將倒吸了一口冷氣。
信使咽了一口唾沫,繼續說道:「新帝放話,北朔狂妄至極,屢犯邊境,致使大雍兩位帝王相繼罹難。陛下要御駕親征,為先帝與兄長報仇雪恨,踏平北朔!」
營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火盆里偶爾爆開一點炭火的聲響。
幾名將領面面相覷,滿面哀悼與憂愁之色。
大雍在短短几月內,連喪兩位帝王,朝野上下早已人心惶惶。
如今這位第三位皇帝,好好的上京不待,竟還要御駕親征。
這風雨飄搖的大雍朝,實在經不起這般來回折騰了。
他們只覺得胸口發悶,憂心忡忡。
誰也沒有注意到,站在沙盤前的衛承戈,身形頓住。
他緩緩轉過身。
那張被鐵面具遮住大半的臉上,露在外面的下頜繃緊,唇卻微不可察地向上牽了牽。
蕭晦之繼位了。
吹笙的位置便穩了。
衛承戈輕輕摩挲著腰間的佩劍。
到底是在她膝下養了多年的皇子,總歸是有一份情誼在的。
這皇宮,再也沒有人敢給吹笙半點委屈受。
他惶惶不安的那顆心,終於悄然落了地。
*
距離燕回關二百里外,黃崖村。
這是個被連綿群山包裹的偏僻村落。
這年頭戰火連天,總有些受不住苦寒或是懼怕生死的逃兵,隱姓埋名躲進這些閉塞的村子裡。
村民們大都質樸,只要不惹事,誰也不會去官府舉報。
在黃崖村村民的眼裡,村頭那個新來的瘸腿男人。
大概也是從前線逃下來的苦命人。
蕭清晏被崖底的暗流一路沖刷,最後昏死了過去。
等他再次睜開眼時,人已經被黃崖村的村民從河溝里撈了上來。
他醒來時,右腿的骨頭斷了,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泡在冰水裡,皮肉翻卷。
連醫館的大夫都說他活不過當晚。
可他硬是熬著一口氣,挺了過來。
那些搜尋他的暗衛,也不會想到,他會被暗流帶到二百里之外的偏僻之地,還奇蹟般地活了下來。
天色漸暗,蕭清晏拖著一條廢腿,從村口慢慢走回來。
北疆時不時會有商隊路過附近,村民們常拿些山貨去換取油鹽。
他今日便拿了幾枚攢下的銅板,換了一小袋粟米。
他身穿粗布麻衣,因為生得清雋,又識文斷字。
黃崖村連個教書先生都沒有,村長便做主,將村里一座廢棄的破院子給了他。
讓他教村裡的娃娃們認幾個字。
村民們手裡沒有閒錢,便時常送些食物來。
家境稍微富裕些的,也會偶爾奉上幾枚銅錢作為學費。
蕭清晏走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冷風灌進單薄的衣領。
他伸手攏了攏衣襟,腦海中還在回放著剛剛從商隊那裡打探來的消息。
北朔的鐵騎還被死死堵在燕回關外,兩軍交戰激烈,戰事一直處於膠著狀態。
還有一個更重要的消息。
——七皇子寧王蕭晦之,已經登基繼位。
並且不日便要御駕親征。
蕭清晏停下腳步,寒風吹亂了他鬢角的髮絲。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粗糙的糧袋。
忽然,他唇角輕輕彎了彎。
沒有失去皇位的苦澀,而是一種徹底卸下重擔的釋然。
「終究還是他。」
蕭清晏低聲呢喃,聲音很快消散在風裡。
他心裡其實一直都清楚,蕭凜川從未真正打算將大雍的江山交給他。
當年立他為太子,不過是覺得身子不好,翻不起風浪,將他當作下一任真正繼承人的踏腳石罷了。
如今蕭晦之做了皇帝,這天下落到他手裡,剛剛好。
蕭晦之有隱忍的心性,有雷霆的手腕。
更重要的是,他登上了那個位置……吹笙便真正自由了
小院的籬笆門被風吹得咯吱作響。
蕭清晏艱難地抬起那條斷腿,跨過門檻。
每動一下,斷骨處便傳來一陣鑽心剜骨的痛楚。
他的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臉色白得像紙,可神情卻始終平靜如常。
他這副身子本就孱弱,如今更是徹徹底底成了一個廢人。
世上再沒有大雍朝的太子蕭清晏,也沒有那個短暫登基的新帝。
只有黃崖村一個瘸了腿的教書先生。
他扶著門框,露在外面的一節手背布滿細密的劃痕。
蕭清晏靠在門邊,長長地呼出一口白氣。
他抬起眼,看向灰色的天空。
這副殘破的模樣,他又怎麼敢,又怎麼配再去見她。
她如天上皎潔的明月,合該永遠高懸,不染塵埃。
而他,就活該爛在這無人知曉的泥淖里。
只要知道她平安順遂,便足夠了。
小院的空地上,散落著幾根劈好的竹條。
角落裡還有幾個編了一半的竹籃。
這些日子,他除了教書,便學著村里人的手藝,準備編些竹籃去換點餬口的錢。
蕭清晏拖著腿,慢慢挪到空地上的小馬扎前坐下。
粗糙竹條划過他原本白皙的指尖,留下一道道細小的紅痕。
他垂下眼睫,神色專注。
周圍很靜,只有風吹過落葉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