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空置已久,如今帝王遠在北疆。
朝中大小政務皆由六部匯總整理,再送往鳳儀宮交由吹笙裁決。
起初朝中頗有微詞,幾位言官聯名上奏,直言後宮女子不得干政。
外頭風言風語愈演愈烈,鳳儀宮內卻始終未曾出面制止。
滿朝文武摸不清底細。
他們只當這位娘娘是個性子綿軟好相與的。
不少人暗中鬆了口氣,心底生出幾分輕視。
不料次日清晨,宮中忽然傳出旨意,令百官按時入朝,娘娘欲垂簾聽政。
消息傳出,幾個迂腐老臣在家中摔了茶盞,痛斥牝雞司晨,綱常大亂,揚言便是撞死在金鑾殿上也絕不奉詔。
話雖說得滿,待到天色微明。
殿外禁軍鐵甲森然,百官竟無一人敢缺席。
高高的龍椅旁多設了一把軟椅,前方豎著一扇雲母屏風,將內外隔絕開來。
「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掌事太監尖細的嗓音在大殿內迴蕩,尾音拖得老長。
內殿環佩輕響,一道纖細身影緩步踏入屏風之後。
隔著半透明的雲母薄紗,只隱約可見一抹窈窕輪廓,雲鬢高挽,端坐在那裡便是一幅絕代佳人圖。
殿中兩側立著數十名帶刀禁軍,手按劍柄,面色沉冷,但凡階下有人敢異動,下一刻便要血濺五步。
「北疆戰事吃緊,前線將士浴血搏殺,國庫卻已空虛。」
清凌凌的嗓音自屏風後傳出,在大殿空曠的穹頂下迴蕩,字字清晰。
「今日召諸位大人前來,只為一件事,捐銀捐糧,以充軍餉。」
階下群臣面色微變,立刻有老臣出列,拱手高呼國庫空虛乃常事,豈可逼迫朝廷命官傾家蕩產。
更有甚者暗諷後宮婦人不懂治國之道,不顧千古名聲。
他們篤定這位娘娘既要垂簾,必定愛惜羽毛,想博個賢良淑德的名頭。
屏風後傳來一聲極輕的淺笑。
「本宮不過一介婦道人家,既非聖賢,自然也算不得君子。」
那聲音溫和柔緩,卻無端端叫人後背發涼。
「諸位大人的身後名,本宮不在意,本宮只要三日內看到現銀與糧草。」
不給眾人留半分轉圜餘地,她緩聲點出幾個朝中重臣的名姓。
上京城中那幾家肆意哄抬糧價的商賈,背後站著的正是這幾位。
被點到名字的大臣冷汗涔涔,這才驚覺這位娘娘軟硬不吃,哪裡是半分沒有主見的弱女子。
不少人慌了神。
悄悄將視線投向隊列前方的林太傅。
林家素來重規矩,他們盼著這位老太傅能站出來斥責女兒不守婦道,好給眾人一個順坡下驢的由頭。
林太傅眼觀鼻鼻觀心,老神在在立於原處,連半點餘光都未曾分給旁人。
在眾人期盼的目光中,他撩起袍角,頭一個跪倒在地。
「老臣領旨,願捐出林府半數家財,以解前線燃眉之急!」
滿殿朝臣心底一涼,暗道完了。
有了林太傅帶頭,再無人敢出言反駁,這事便這般塵埃落定。
*
北疆曠野,朔風凜冽。
蕭晦之親率前鋒連破數座敵營。
他武藝謀略皆是頂尖,上了戰場更是帶著一股不要命的狠勁。
北朔鐵騎見他玄甲皂旗便心生膽寒。
他從不在意什麼仁君名聲,滿心滿眼只想快些將北朔打服,好策馬回京,日日夜夜守在吹笙身邊。
每多分離一日,心底那股思念便如野草般瘋長。
夜裡合上眼,全都是她溫軟的眉眼。
大帳內炭火噼啪作響,蕭晦之立於沙盤之前,高大的身軀投下一片濃重陰影。
北朔主力已退去二百里,再往北便是草原腹地。
大雍將士本就不耐北疆嚴寒,開春後草原泥濘潮濕,若是大軍孤軍深入,極易滋生疫病。
蕭晦之垂下眼睫,黑眸深處掠過一抹陰鷙。
他指尖在沙盤上緩緩移動,最終停在最北端的雪山之上。
那裡發源的河流蜿蜒曲折,貫穿大半個草原,是北朔十餘個部落賴以生存的命脈。
「來人,傳左參將。」
帳外親衛領命而去,不多時,厚重的氈簾被掀開,一道高大身影攜著寒氣步入帳中。
來人正是昔日的鎮北將軍衛承戈。
只是蕭凜川遺詔定他謀逆大罪,世上早已沒了衛承戈這號人物。
軍中只知新來的左參將悍勇異常。
他上半張臉覆著冷硬的鐵面具,遮住那道從眼角蔓延至下頜的疤痕。
那道傷痕早已長死,盤踞在臉上再也去不掉,每回不經意瞥見銅鏡中的倒影,他都覺得自己丑陋如惡鬼。
衛承戈抬眼看向沙盤後的男人,心底湧起難以言說的嫉妒與絕望。
曾幾何時,那個在瑤華殿外沉默陰鬱的瘦削少年,如今已長成威壓四方的帝王。
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邊,而自己卻只能頂著虛假的姓名苟活於黑暗之中。
他垂下眼眸,壓下翻湧的心緒,單膝跪地。
「陛下。」
「起身吧。」
蕭晦之語調平淡,指了指面前的沙盤,與他商討起接下來的排兵布陣。
兩人就兵力調配推演了片刻,蕭晦之忽然點向沙盤上的雪山源頭。
「朕要在此處水源投毒。」
衛承戈身形一頓,面具下的雙眸驟然抬起。
「軍中上下,朕能信的只有你一人。」
蕭晦之收回手,負於身後,輪廓在火光映照下鋒利冷硬,周身透著一股魄力。
「北朔如野草,斬草若不除根,來日春風一吹,又是大雍邊患。」
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冷嘲。
「至於史書工筆如何記載,是罵朕暴虐無道還是別的,那些虛無縹緲的身後名,朕不在乎。」
這一戰必定要載入史冊,一旦應下此事,不管是名垂千古還是遺臭萬年。
帳內靜了片刻,衛承戈緩緩垂下眼睫,抱拳拱手。
「臣,不負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