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腳下的水源,是北朔十餘個部落賴以生存的命脈。
無論是披甲執銳的騎兵,還是逐水草而居的遊牧民,日日都要飲用那條蜿蜒曲折的河水。
蕭晦之沒有半分心軟。
短短三日。
原本喧囂強悍的草原腹地,徹底淪為人間煉獄。
帳篷內外橫七豎八地倒滿了屍骸,不論是人還是牲畜,無一倖免。
殘存的北朔部族首領被親衛押到陣前時,雙目赤紅,渾身都在劇烈抽搐。
他仰著脖子,衝著馬背上的帝王嘶聲叫囂:
「蕭晦之!你用這等陰損下作的手段算計我草原兒郎,算什麼英雄好漢!」
「你不得好死!便是史書工筆,也會記下你今日的暴行,你要遺臭萬年!」
寒風捲起沙礫,打在玄色的鐵甲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蕭晦之居高臨下地睨著他,連眼皮都沒掀一下。
遺臭萬年?
那又如何。
他從來不是為了做什麼仁義聖君才坐上那個位置的,只要能儘快蕩平北疆,趕回上京城見她,莫說是千古罵名,便是讓他墜入阿鼻地獄,他也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蕭晦之手起刀落。
叫囂聲戛然而止,那顆頭顱滾落在地,沾滿了泥濘與枯草,徹底沒了聲息。
餘下那些僥倖未死的零散騎兵,早已成了強弩之末,。
蕭晦聲音冷硬:
「傳令下去,分批次帶隊圍剿,一個不留。」
八百里加急的捷報傳回上京城的那一日。
滿朝文武俱是一靜。
負責起居注的史官與幾位清流文臣聽聞前線用了毒計,當場兩眼一黑,險些在金鑾殿外厥過去。
陛下這是瘋了!
定要被天下讀書人戳爛脊梁骨,那是真正要留千古罵名的。
可話到了嘴邊,卻無一人敢遞摺子痛斥。
做都已經做了,困擾大雍上百年的北朔心腹大患,竟就這麼解決了。
往後北疆百姓再也不必受鐵騎南下劫掠,自此安居樂業。
如今坐上龍椅的這位,是個真正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暴君殺神。
他們若是敢撞柱死諫,去博一個青史留名的直臣名頭。
這位是真敢成全他們。
至於史書上最後能不能留下他們的姓名,那更是兩說。
在絕對的屠刀面前,上京城的言官們空前絕後地一起學會了閉嘴。
轉眼間,寒冬褪去。
上京城迎來了初春。
連綿的積雪消融,化作涓涓細流滲入泥土,洗去了皇城籠罩數月的陰霾。
今日是大軍班師回朝的日子。
鳳儀宮內一早便忙碌起來。
吹笙坐在廊下的軟榻上,手邊放著一盞剛沏好的新茶,白霧裊裊升騰。
孟月漪站在庭院裡,仰頭望著枝頭剛剛冒出的一點翠綠新芽,眉眼間全是輕鬆的笑意。
北疆的大戰終於徹底結束,六部那些繁雜的文書不必再日日送進宮裡來煩擾娘娘。
更重要的是,蕭晦之曾親口許諾過,待到戰事平定,便放娘娘出宮。
孟月漪轉過身,快步走到吹笙身側,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雀躍:
「娘娘,等過些時日咱們出了宮,便去江南住些日子吧。」
「聽說那邊的桃花開得早,春水碧如藍,還能雇一艘畫舫游湖,聽船娘唱採蓮曲……」
「好,依你。」
不遠處的陰影里,溫辭靜靜地立在廊柱旁。
他臉上的白綢早些日子已經拆去了。
經過一整個冬日的精心調養,那雙眼睛終於復明。
只是大病初癒,還不耐強光,稍微被日頭晃久了,眼尾便會泛起一抹濕潤的紅。
溫辭眨了眨眼。
他隔著幾步的距離,貪婪地描摹著吹笙溫和的側臉。
聽到出宮二字時,他垂在袖中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心口處泛起密密麻麻的酸脹。
出宮。
對於他這樣一個身體殘缺的閹人來說,卻是遙不可及的奢望。
按照大雍祖制,內廷宦官若無帝王特許。
便是到死也只能爛在皇城的角落裡,或是送去京郊的皇莊等死。
可當溫辭的視線落在吹笙輕輕晃動的裙擺上時,心底深處那點卑劣的貪念,卻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
他想跟著她。
想日日夜夜看到她的身影,聽見她的聲音。
溫辭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腳尖往前挪了半寸。
他張了張嘴,淡粉色的唇瓣微微翕動,幾乎耗盡了全身的力氣,想要開口求吹笙在離宮時將他也一併帶走。
他從不知道,自己原來也這般貪得無厭。
那句祈求的話還未曾從喉嚨里擠出來。
宮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負責在宮門口傳訊的小太監滿面紅光,一路小跑著進了院子,聲音里滿是喜意:
「娘娘!大喜啊娘娘!」
「陛下率領大軍凱旋,前鋒營的旌旗已經到了十里亭,此刻正在城外候著呢!」
溫辭到了嘴邊的話瞬間堵了回去,怔怔站在原地。
吹笙聞言,放下茶盞。
她面上露出一抹笑意,扶著軟榻邊緣站起身,抬步便朝著殿外走去。
孟月漪愣了半拍才反應過來,連忙從架子上取下一件月白色的擋風披風,快步追了上去:
「娘娘,外頭還有春寒,您走慢些,等等我!」
主僕二人的身影很快穿過庭院的月亮門。
溫辭落在最後面。
他看著吹笙漸行漸遠的背影,她烏黑的鬢髮間插著一支白玉步搖,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流蘇搖曳間,仿佛連帶著他的心跳也一併扯了過去。
溫辭呼吸急促了幾分。
幾乎是憑著本能邁開步子,追了出去。
一步踏出廊檐,初春晴朗的天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
溫辭的雙眼立刻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不受控制地眨了眨眼。
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眼尾紅得滴血。
宮道還殘留著一層未曾化盡的浮冰,路面濕滑,他步子邁得太急,腳下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
溫辭指尖凍得發麻,視線卻穿過朦朧的淚霧,牢牢鎖著前方那抹月白色的身影。
一步一步,固執地跟了上去。
午門高聳,城樓之上旌旗獵獵。
吹笙拾級而上,登上了高高的城樓。
守城的禁軍聽到動靜,轉頭看清來人,呼吸俱是一滯,隨即慌忙低下頭,齊刷刷地單膝跪地行禮.
餘光都不敢往那抹身影上多瞟半分。
初春的風卷過城頭,吹起吹笙月白色的寬大衣擺,緋色雲錦披風在風中獵獵翻飛.
宛如在灰濛天地間盛開了一朵極其艷麗恢弘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