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外早就圍滿了前來看熱鬧的百姓與候駕的百官。
有人不經意間抬起頭,一眼便望見了立於城樓最高處的女子。
人群中瞬間爆發出一陣、抽氣聲。
無數道目光匯聚過去。
只覺得這天地間初霽的春光、萬里晴空的明媚,仿佛都在頃刻間收攏,盡數落在了那一人身上。
風華絕代,不似凡塵中人。
遠處傳來整齊劃一的馬蹄聲。
大地微微震顫,黑壓壓的鐵甲大軍如潮水般自官道盡頭湧來,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蕭晦之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大馬上,走在最前方。
歷經數月沙場血戰,盔甲上還殘留著刀劍劈砍出的暗痕,襯得他寬肩窄腰,氣勢迫人。
那是一種真正掌天下生殺大權的帝王風姿。
似乎察覺到了城樓上的目光,馬背上的青年驟然勒住韁繩,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的剎那。
蕭晦之原本凜冽的眉眼,竟在頃刻間冰雪消融。
對著城樓之上笑了起來。
那笑容燦爛到了極點,露出一口白牙,意氣風發。
百官與百姓看著這一幕,恍惚間才猛地回過神來。
他們這位殺伐果斷的君王,算起年歲。
其實還是個尚不及弱冠的少年郎。
吹笙扶著城牆的垛口,垂眸望著他,唇角微彎,沖他輕輕點了點頭。
一陣急促的春風呼嘯著掠過城頭。
吹笙鬢邊一根用來束髮的絲帶被風吹散,順著發梢滑落。
輕飄飄地墜下城樓。
所有人的視線都下意識跟著那抹絲帶移動。
蕭晦之瞳孔微縮,根本不假思索。
高大的身軀騰空躍起,伸手便將那根絲帶穩穩撈進了掌心。
蕭晦之仰頭看著城樓上的吹笙。
胸膛劇烈起伏,發出一聲暢快的朗笑。
在滿朝文武與無數百姓的注視下。
這位年輕的帝王竟旁若無人地低下頭,將那根柔軟的髮帶抵在薄唇邊,虔誠地輕吻了一下。
轟的一聲。
城門外迎駕的朝臣們腦子裡俱是一片空白。
大庭廣眾之下,新帝此舉簡直是罔顧人倫,荒唐至極!
可幾個老臣嘴唇哆嗦了半天。
他們看著蕭晦之身上那件還沒換下的染血鎧甲。
以及他身後黑壓壓一片、煞氣騰騰的北疆鐵騎,愣是把到了嘴邊的諫言咽回了肚子裡。
沒人敢在這個時候去觸霉頭。
沉重的午門緩緩打開。
蕭晦之翻身下馬,隨手將馬韁繩扔給親衛。
大軍之中。
衛承戈臉上覆著冰冷的鐵面具,只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從踏入城門的那一刻起,他的視線便死死黏在城樓上那抹翻飛的衣角上。
他親眼看著吹笙沖蕭晦之微笑。
衛承戈死死攥著韁繩,粗糙的麻繩勒進掌心,將舊傷勒裂,滲出溫熱的血水。
他卻渾然不覺。
他連摘下面具站在陽光下看她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傳朕旨意,大軍入城休整,宮中已備下慶功宴,今夜與諸位將士同歡!」
蕭晦之丟下這句話,甚至等不及儀仗隊開道,提步便朝著後宮的方向走去。
起初還是大步流星,走了不過十餘丈。
他便徹底按捺不住心底翻湧的焦灼,直接在長長的宮道上狂奔起來。
跟在後頭的掌事太監與御前侍衛嚇得魂飛魄散。
只得提著袍子拼了命地追趕。
蕭晦之胸腔里像是有一團烈火在熊熊燃燒,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發疼。
在北疆的每一個日夜,每當風雪呼嘯、刀劍加身之時,他腦子裡全都是吹笙的模樣。
如今大局已定。
他只想立刻、馬上見到她。
將自己這幾個月攢下的所有歡喜與思念,通通傾倒在她面前。
蕭晦之竟比從午門城樓緩步下來的吹笙還要更快一步抵達鳳儀宮。
他一把推開內殿的門,大步跨了進去。
地龍燒得溫暖如春,空氣中浮動著那股熟悉冷香。
那是獨屬於吹笙的味道。
早已在無數個日夜的肖想中,徹底融進了他的骨血。
即便隔著千山萬水,也能死死牽引著他的魂魄。
殿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吹笙剛從廊下走入殿內,似腳步微頓,抬起頭來。
她還沒來得及看清陰影里的人影。
眼前便是一暗。
一道高大的身影猛地撲了過來,雙臂收攏,不給她半分退避的餘地,直接將她整個人死死按進懷抱里。
冰冷的鐵甲貼上柔軟的衣衫,撲面而來的是尚未散盡的鐵鏽血腥氣。
緊接著,滾燙而急促的呼吸落在了她的發頂。
蕭晦之將臉深深埋進她的頸窩裡。
身體因為極度的激動而微微發抖,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母妃……我好想你。」
「想得骨頭縫裡都在疼。」
跟在後頭正準備進屋的孟月漪看到這一幕,眼睛裡像是要噴出火來。
她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到底還是硬生生忍了下來。
孟月漪咬了咬牙,轉身冷著臉將跟過來的宮人全部遣散到院子外頭。
隨後用力將殿門合攏。
殿內光線昏暗下來。
吹笙被他勒得有些喘不過氣,抬起手,隔著冰冷的甲胃,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蕭晦之便像是驟然驚醒一般。
他猛地鬆開了手,慌亂地往後退了半步。
「冰著母妃了。」
他低聲嘟囔了一句,隨即便抬起手,粗暴地去扯身上的系帶。
不過幾息功夫,他便脫得只剩下一件單薄的白色裡衣。
在戰場上廝殺留下的暗傷,因為方才一路狂奔和劇烈的動作,徹底崩裂開來。
左肩處的裡衣迅速被鮮血浸透。
暈開好大一團刺目的暗紅。
蕭晦之卻像是根本感覺不到疼似的,那雙黑沉沉的眼睛亮得驚人。
一眨不眨地鎖著吹笙的臉。
殿內暖爐燒得極旺,倒也不顯陰冷。
他上前一步,雙手極其自然地替吹笙解下肩頭那件緋色披風,隨手搭在一旁的屏風上。
隨後,他順勢垂下眼,滾燙寬大的手掌一把包住吹笙微涼的手。
掌心有厚繭,粗劣的觸感泛起癢意。
吹笙眼睫輕輕顫了顫。
她卻沒有抽回手。
任由這個高大的男人牽著自己,一步步走到窗邊的軟榻上坐下。
如今大局已定,北朔已滅,朝堂之上再無一人能掣肘於他,蕭晦之不想再像從前那般。
把那些洶湧的妄念死死藏在心底。
他緊緊攥著吹笙的手,高大的身軀站在她面前,嗓音低沉急促:
「在北疆的每一天,我只要一閉上眼,看見的全是母妃。」
「哪怕是在死人堆里砍殺,我也總在想,母妃今日用了什麼膳食……有沒有……哪怕一刻鐘,想起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