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結上下滑動,胸膛劇烈起伏,那雙冷戾的黑眸里,此刻全是濃得化不開的偏執與狂熱。
「我不但想做你的養子。」
「我心悅你,母妃。」
殿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端坐在軟榻上的女子聞言,輕輕抿了抿唇,沒有立刻出聲。
蕭晦之死死盯著她的臉。
那目光起初帶著不顧一切的狠勁,可隨著她沉默的時間拉長。
他眼底的鋒芒一點點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恐慌與乞求。
他甚至不敢等吹笙張口。
蕭晦之最會示弱裝可憐,他膝蓋一軟,竟直挺挺地跪在了軟榻前的腳踏上。
他太害怕從那張嘴裡聽到拒絕的字眼了。
蕭晦之雙手死死環住吹笙的腰身。
像年幼時受了委屈那般,將整張臉埋進她的心口處。
只是他如今早已長成,寬闊的肩背哪怕佝僂著,也帶著極強的壓迫感。
他趴在她懷裡,滾燙的呼吸透過薄薄的春衫烙在她的肌膚上。
他的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帶著一絲髮顫的哭腔:
「我知道我混帳,我是個背信忘義的畜生。」
「當年若不是母妃將我從泥潭裡拉出來,我早就死在那個冬天了,母妃待我恩重如山,我卻對母妃生出這等大逆不道的齷齪心思……」
他嘴上一句接著一句地痛罵著自己。
像是在虔誠地懺悔罪過。
可他抓著吹笙衣袖的手卻越收越緊。
那張俊美鋒利的臉龐甚至還得寸進尺地抬起來,用下頜輕輕蹭著吹笙搭在膝頭的手掌。
動作間哪裡看得出半點悔改的意思。
吹笙一雙眸子清凌凌的。
像是平靜的深潭,不見半分波瀾。
她忽然開口:
「倘若我不答應呢?」
「陛下如今手握天下權柄,難不成也要學先帝那般,將我一輩子鎖在這深宮裡?」
蕭晦之渾身猛地一僵。
心口處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泛起一陣令人窒息的酸澀與劇痛。
他緩緩抬起頭,眼眶通紅,仰視著近在咫尺的人,啞聲道:
「我怎麼敢鎖著母妃……母妃若是不答應,那我就日日跪在這裡,求到母妃心軟答應為止。」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這個人看似溫和好說話,實則心性最是淡漠疏離。
一切看緣。
蕭晦之得上天眷顧,才能走到她身邊。
蕭凜川是怎麼到死都求而不得的,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拼了命地奪取皇位,是為了擁有保護她的力量,是為了能光明正大地將她擁入懷中。
絕不是為了把她推到自己的對立面去。
蕭晦之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下眼底翻湧的占有欲。
他放軟了語調:
「母妃若實在厭煩了這紫禁城,那便依先前所言,出宮去散散心。」
「只是母妃在外面看山看水的時候,莫要走得太遠,要記得皇宮裡還有一個我。
這番話說得極盡卑微體貼。
「每隔些時日,母妃便回來看我一眼,同我說說話,兒臣便知足了。」
這些是蕭晦之的真心。
也是假話。
他從來貪心不足、
僅僅是偶爾看上一眼,怎麼可能餵得飽他日夜瘋長的欲望?
他要的是母妃整個人。
要她毫無保留的偏愛與真心。
若是吹笙出宮之後真的將他拋之腦後,哪怕是追到天涯海角。
他做鬼也要纏著她。
吹笙哪裡看不穿他這點小心思。
她忽地彎起眉眼,輕輕笑出了聲。
這一笑,便如春風拂過千樹萬樹。
五官瞬間明艷得不可方物,眼波流轉間,帶著一股讓人魂牽夢縈的縱容與昳麗。
「既然陛下都這般說了,」吹笙故意頓了頓,語氣輕快。
「那我明日便收拾行囊,出宮去與爹娘、兄長團聚。」
話音未落。
跪在地上的男人臉色驟變,眼眶裡瞬間蓄滿了水汽。
蕭晦之眼皮一眨,兩顆滾燙的淚珠便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砸在吹笙的裙擺上,暈開兩小團深色的水跡。
他一把拽住吹笙的裙角,仰著那張俊美無儔的臉,可憐巴巴地望著她:
「母妃真的這般狠心,一分一毫都不管我,不要我了嗎?」
吹笙無奈地嘆了口氣,抬起手。
微涼的指尖輕輕撫上他的面頰,替他拭去那點濕意。
男人發桀驁鋒利,可在她的掌心之下。
這頭兇狠的野獸卻瞬間收起了所有獠牙,化作了一隻黏人至極的家犬。
不停地偏過頭,用發燙的臉頰去蹭她的手心,急切地討要著哪怕一星半點的憐惜。
「怎會不要你。」
吹笙輕聲哄道。
簡簡單單五個字,對於蕭晦之而言 ,不亞於是救贖。
他眼底瞬間爆發出驚人的亮光。
像是得到了世間最珍貴的賞賜。
蕭晦之順勢抬起手,一點點握住吹笙撫在自己臉側的手掌,將臉貼在她的手背上,聲音又輕又軟:
「我就知道,母妃最是心軟,定然也捨不得兒臣。」
「兒臣也絕捨不得禁錮母妃的自由……」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眉宇間又適時地漫上一層脆弱與無助。
他小心翼翼地勾住吹笙的一根手指。
輕輕晃了晃。
然後他低聲哀求道:
「只是兒臣初登大寶,朝堂之上那些老狐狸個個心思深沉,前線剛打完仗,撫恤、封賞、春耕……樁樁件件,兒臣還有許多地方不懂。」
「求母妃可憐可憐兒臣,暫且留在宮裡,在兒臣身邊幫幫我,好不好?」
從進殿到現在,他不曾用過一次「朕」這個自稱。
仿佛他依舊是只能趴在她膝頭尋求庇護的瘦弱少年。
蕭晦之低下頭。
滾燙的唇瓣輕輕貼了貼她的手背。
眼底深處藏著暗光,他的聲音卻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母妃想要的一切,無論是自在的風光,還是天底下的奇珍異寶,兒臣自會雙手奉到您面前。」
「只要母妃……再陪我等一等。」
就在這時,緊閉的殿門外忽然傳來掌事太監小心翼翼的通傳聲:
「陛下,時間差不多了……大人們正在太和殿偏殿等候陛下召見。」
蕭晦之不舍,卻還是直起身體。
離開前,卻俯下身在吹笙唇角吻了一下。
重重壓下去。
「兒臣就去了。」蕭晦之像是邀功一般,說:「母妃的兄長安然無恙,且等一等,便能見面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蕭晦之聲音里頗有點咬牙切齒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