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在大雍朝頭頂上百年的毒瘤一朝拔除,舉國上下緊繃的弦徹底鬆弛下來。
太和殿內燈火通明,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
百官卸去了往日的提心弔膽。
三五成群地湊在一處推杯換盞,臉上皆是暢快笑意。
喧鬧聲中,一名文臣端著酒,目光掃過對面武將的席位,眉頭微蹙。
武將末席處,獨坐著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那人身穿暗色勁裝,與周遭喜慶的氛圍格格不入,上半張臉覆著冷硬的鐵面具。
遮遮掩掩,瞧不清真容。
文臣用手肘碰了碰身側的同僚,壓低嗓音開口。
「那是何人?在御前赴宴還戴著面具,未免太不懂規矩。」
同僚順著他的視線瞥了一眼,連忙收回目光
「你剛從外地述職回來,自然不知,那是此番在北疆立下大功的左參將。」
同僚端起酒杯掩住唇角,又補了一句。
「雪山源頭投毒的計策,便是此人獻給陛下的。」
問話的文臣手腕一抖。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書庫廣,𝟙𝟘𝟙𝕜𝕜𝕤.𝕔𝕠𝕞任你選 】
杯中酒水灑出半截,他後背竄起一股涼意。
席位角落裡的衛承戈似有所感,偏過頭望了過來。
鐵面具下的那雙眼睛幽深冷冽。
文臣打了個寒顫,慌忙低下頭,再不敢多看半眼。
衛承戈漠然收回視線,端起案上的烈酒一飲而盡。
北疆十餘萬性命的因果,總要有人來背。
為了保全帝王的名聲。
所有罵名盡數落到了他一個人的頭上。
衛承戈不在意這些。
他如今本就無名無姓。
從前的鎮北將軍早就是刺殺先皇、被凌遲處死的罪人了。
人群前方。
林太傅正與旁人寒暄,餘光不經意間掃過武將席位,動作驟然停住。
他的視線越過攢動的人頭,與面具下的那雙眼睛對上。
林太傅呼吸急促了幾分,捧著酒樽的枯瘦手指猛地收緊,手背上青筋凸起。
自己一手養大的兒子,那分明是承戈的眉眼!
林太傅嘴唇哆嗦著,下意識想要起身。
衛承戈卻極輕地搖了搖頭,垂下眼睫避開了他的視線。
「陛下駕到——」
殿內的喧囂頃刻間停歇,百官齊刷刷離席跪伏。
沉穩有力的腳步聲自殿外傳來。
蕭晦之身著黑底金紋的常服,他身形高大健碩。
經過之處,兩側臣子連頭都不敢抬。
無人敢直視天顏。
蕭晦之在最上首的龍椅上落座,手臂隨意搭在扶手上,俯視著階下黑壓壓的群臣。
「今日乃慶功之宴,諸位愛卿皆是大雍的功臣,不必拘束,平身吧。」
百官謝恩入座,殿內氣氛重新活絡起來。
酒過三巡,一名喝得滿面紅光的武將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他雙手高舉酒樽,面向龍椅方向朗聲開口。
「末將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陛下算頭一個!末將敬陛下一杯!」
武將仰頭飲盡杯中酒,抹了一把嘴角,扯著嗓子繼續高呼。
「祝我大雍昌盛百代,陛下聖壽千秋!」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附和的叫好聲。
高台之上,蕭晦之聽著這話。
他忽然朗笑出聲。
他端起手邊的金樽,黑眸中跳躍著灼熱的光芒,視線掃過全場。
「愛卿這話倒是不假,既然今日大喜,朕這裡也正好有一樁喜事,要與諸位愛卿同樂。」
百官紛紛面露好奇之色。
蕭晦之摩挲著金樽邊緣,語調放緩,字字清晰。
「鳳儀宮的那位,於微末之時救朕性命,悉心教導,乃上天賜予朕的良人,亦是先帝留給朕的珍寶。」
他坐直身軀,眸光灼灼,聲音不容置疑。
「此番北疆大捷,她坐鎮後方調度糧草,功在社稷,朕意已決,擇吉日行封后大典,立她為朕的元後,往後與朕並稱二聖,共享天下!」
殿內的絲竹聲戛然而止。
滿殿死寂,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幾個鬚髮皆白的老臣手裡的筷子啪嗒掉在玉盤上。
那是先帝的貴妃,是新帝名義上的養母!
短暫的呆滯過後,御史大夫頭一個反應過來。
撲通一聲跪倒在殿中央,老淚縱橫。
「陛下三思啊!娘娘乃是先帝遺孀,更是陛下的庶母,此舉有違天理人倫,萬萬使不得!求陛下收回成命!」
一眾文臣回過神來,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叩首聲此起彼伏。
「求陛下收回成命!」
蕭晦之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斂,冷眼看著階下痛哭流涕的群臣。
「朕今日說出來,只是知會諸位一聲,並非同你們商議。」
他手指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諸位若是覺得活膩了,想去撞這太和殿的柱子,儘管去撞,朕絕不攔著。」
他上位雖不過短短數月,滿殿的武將皆對他死心塌地。
幾個原本還打算起身死諫的老腐朽身體一僵,脖子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扼住,硬生生把話憋了回去。
承戈怔怔地望著高台上的帝王。
他掌心的白玉酒杯被生生捏碎。
鋒利的瓷片扎進掌心皮肉,溫熱的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衣擺上。
蕭晦之竟然要娶吹笙。
荒謬與暴怒瞬間衝垮了理智,衛承戈猛地撐著案幾暴起
他腳下剛邁出半步,兩道鬼魅般的黑影便毫無徵兆地從立柱後閃出。
兩名暗衛一左一右死死扣住他,強行將他按回座位上。
高台上的蕭晦之皺了皺眉,。
他隔著攢動的人頭,遙遙睨了衛承戈一眼。
在北疆戰場上。
他有一百種手段可以讓這個男人無聲無息地死在亂軍之中。
可他終究沒有動手。
萬一走漏半點風聲被母妃知曉,他承受不起失去她的代價。
蕭晦之收回視線,極輕地揮了揮手。
暗衛心領神會,鉗制著衛承戈悄無聲息地從偏門退了出去。
跪在群臣前方的林太傅將這一幕盡收眼底,蒼老的身軀晃了晃。
他死死咬著牙關,眼淚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蕭晦之根本不在乎朝臣的死活。
硬是頂著滿朝文武的反對,命禮部強行啟動了封后大典的章程。
內務府緊鑼密鼓地籌備起來,紅綢再一次掛滿了紫禁城。
還是同一場封后大典,鳳儀宮裡的女主人未變。
龍椅上的帝王卻已經換了兩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