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鳳儀宮。
掌事太監弓著腰,領著兩個身著青色宮服的新人走進院子,在廊下跪成一排。
左邊那人身形高大,臉上卻戴著半截鐵面具,遮住了損毀的容貌。
右邊那人身形清瘦,右腿微跛,抬起頭時,那張蒼白清雋的臉。
竟與先前墜崖失蹤的清晏帝一模一樣!
這兩人的來歷被禁軍死死壓住,鳳儀宮外無人知曉這等驚天秘辛。
吹笙坐在廊下的軟榻上,垂眸看著階下跪著的兩個男人。
她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
一時間也有些看不懂蕭晦之的路數了。
片刻後,她輕輕抿了一口茶,語調平和:「既是陛下送來的人,便在宮裡尋個住處安置了吧。」
立在吹笙身後的溫辭聞言,垂在身側的手指蜷縮起來。
他的眼睛已經能看清東西。
自然一眼便認出了階下那兩人的身份。
溫辭後背瞬間繃緊,呼吸都亂了節奏,心底掀起驚濤駭浪。
新帝竟然沒殺這兩個人。
……還把他們當作太監送進了鳳儀宮。
溫辭心口發慌,下意識往吹笙身側靠了半寸。
階下的蕭清晏察覺到上方的視線,眼神幽暗,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須臾,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天潢貴胄緩緩低下頭,順從地彎下脊背,額頭貼在微涼的青石板上。
徹底臣服的姿態。
他本就不適合做統御萬民的帝王,比起困在龍椅上嘔心瀝血,倒不如做個遊歷山河的閒散文人。
成王敗寇,天命不可違。
他的存在或許本就是為了給蕭晦之鋪路。
蕭清晏早已認命,只是連他自己也沒想明白。
蕭晦之派暗衛在黃崖村找到他時,為何沒有殺人滅口,反而將他完好無損地帶回來。
許是蕭晦之提前有過授意,將人安置在了距離正殿最遠的偏僻耳房裡。
入夜,寒露深重。
歷代帝王皆居於紫微宮,可蕭晦之嫌那裡太空太大。
更沒有吹笙的氣息。
白日裡在紫微宮處理完政務、召見完大臣,無論多晚,他都會趕回鳳儀宮歇息。
一如當年在瑤華殿時那般。
蕭晦之走到門口,停頓了片刻,等身上的寒氣散盡,這才推門走進正殿。
吹笙近日偏愛冷梅香。
殿內的博山爐里青煙裊裊,空氣中到處浮動著清幽冷冽的香氣。
蕭晦之解下外袍,大步走到軟榻邊坐下。
黑亮的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吹笙,下頜微揚,活像個急著討要糖吃的孩子。
「母妃,兒臣今日這事,辦得可還好?」
吹笙放下手中的書卷,挑了挑眉梢,明知故問。
「陛下今日做了何事?」
蕭晦之眉心微擰,胸口有些氣悶。
那兩個大活人就那麼明晃晃地送進了鳳儀宮,她分明什麼都知道,卻偏要裝糊塗逗他。
他往前湊了湊,寬大的手掌撈起吹笙微涼的手指,放在唇邊輕輕蹭了蹭。
「兒臣把母妃喜歡的玩意兒,全都送到您跟前來了……物件是,人也是。」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指尖。
蕭晦之垂著眼睫,掩去眸底翻湧的算計與不安,只露出滿臉的乖順與祈求。
他當然不是什麼大度能容人的性子。
只是蕭凜川已經將她禁錮得太久,他實在不忍心再讓她傷心,她本就該活得隨心所欲。
如今他大權在握,若是真下了死手。
萬一哪天東窗事發,他根本承受不起吹笙憎恨他的代價。
若是放任不管。
只要那兩個男人還留著一口氣,哪怕是爬,遲早也會爬回她身邊。
蕭晦之眸色暗了暗。
恨恨的,牙齒輕輕咬了一下她的指腹。
更何況,衛承戈陪在母妃身邊十幾年,有著實打實的情分,遠非他可比。
他不敢去賭。
既然殺不得也放不得,倒不如由他親手把人擺進鳳儀宮。
還能在母妃面前全了自己寬宏大量的名聲。
一個是斷了腿的瘸子,一個是毀了容的丑鬼,再加上殿裡原本就有的那個病秧子閹人,一群殘廢湊在一處。
還能翻出什麼風浪來?
他蕭晦之才是名正言順的正室夫君!
百年之後,史書上只會將他與她的名字並列一處。
皇家陵寢的合葬棺槨里,也只會有他們二人的屍骨。
想到這裡,蕭晦之抓緊她的手,抬起眼。
鎮靜地盯著她,心裡虛得厲害。
「我都把人給您找回來了,您往後可不准喜歡他們超過我!」
他試圖擺出帝王的兇狠架勢。
可泛紅的眼尾和微微發顫的尾音,卻將他的沒底氣暴露無遺,瞧著可憐巴巴的。
空曠的大殿響起一聲輕笑。
蕭晦之忽然愣住了。
吹笙微微俯身,湊近他面前。
溫軟的唇瓣在他緊抿的唇角輕輕落下一吻。
蕭晦之大腦空白,緊接著,滅頂的狂喜自心底炸開,渾身都在發麻。
他喉結劇烈滾動。
本能地像只急切索食的小狗般伸長脖頸,追著那抹溫軟想要更深入地吻上去。
一隻溫熱的掌心卻及時抬起,不輕不重地抵住了他的薄唇。
吹笙看著他急吼吼的模樣,眼底漫開笑意,聲音輕柔似水。
「陛下今日很乖,我很歡喜,自然是最喜歡你的。」
蕭晦之被她擋住動作。
那雙原本凌厲的黑眸此刻水亮得驚人。
男人臉上泛起一層薄薄的紅暈,整個人像是喝醉了陳年烈酒,熏熏然不知身在何處。
殿內的紅燭輕輕跳動。
昏黃的燭光拉長了兩人的交疊的身影,一室旖旎。
吹笙抽回手,看著眼前傻笑的年輕帝王,心底掠過一絲無奈。
*
蕭晦之比他的父皇蕭凜川還要瘋魔,竟然直接命翰林院的史官篡改起居注與玉牒。
他硬生生抹去了先帝貴妃的記載。
將吹笙直接寫成了他明媒正娶的元後。
滿朝文武私下裡都覺得這位新帝瘋得不輕。
可蕭晦之手握重兵,連北朔都給滅了,平素里也不搞窮奢極欲那一套,、。
在天下百姓眼裡,他就是頂頂好的聖明君主。
前兩任帝王莫名其妙地暴斃橫死,反倒給他的上位蒙上一層神秘色彩。
都說他是天命所歸。
群臣拿他半點辦法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