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任誰也沒料到,次日早朝,一貫沉默寡言的林太傅竟會當眾站出來反駁。
白髮蒼蒼的老臣跪在金鑾殿中央,聲音沙啞卻擲地有聲:「小女福薄,實在不堪為一國之母,還請陛下收回成命!」
周圍的朝臣面面相覷,滿心不解。
那可是母儀天下的皇后之位,如今後宮空置,連個侍妾都沒有,只要林氏生下一兒半女,那就是鐵板釘釘的皇太子。
雖說那幾個迂腐老臣嘴上罵著違背禮教,可要是能把自家女兒塞進鳳儀宮。
他們做夢都能笑醒。
林太傅怎的還往外推?
龍椅上的蕭晦之沉默了片刻。
面對林太傅,他收起了全身的戾氣,唇角彎起,笑得無害。
「太傅年事已高,許是近日操勞過度,來人,扶太傅下去歇息吧。」
他輕飄飄的一句話,將這茬揭過去。
滿殿臣子都看出了帝王不容動搖的決心。
偏偏林太傅不肯退讓。
已近八十高齡的老人,這日操心兒女,清瘦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重重叩首。
「老臣未曾老糊塗!求陛下收回成命!」
蕭晦之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直接站起身,一甩袖袍:「退朝。」
第二日一早。
林母便奉旨入了宮。
她憂心忡忡地跟著引路宮人踏進鳳儀宮的院門,一抬眼,卻在廊下的陰影里瞧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林母瞳孔微縮,顧不得禮儀,幾步衝上前,一把死死扯住了那人的袖口。
她聲音都在發抖:「承戈?你是承戈對不對!」
衛承戈頓在原地,覆著鐵面具的臉緩緩轉了過來。
他看著林母鬢邊的白髮,喉嚨發堵,低低喚了一聲。
「母親。」
林母緊繃的心弦一松,眼淚當即掉了下來,拉著他的手臂上下打量。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書庫廣,𝟙𝟘𝟙𝕜𝕜𝕤.𝕔𝕠𝕞任你選 】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衛承戈反手扶住林母顫抖的手臂,目光越過長廊,看了一眼緊閉的正殿大門,聲音平和下來。
「先帝駕崩前留了後手,是新帝暗中保下了孩兒的性命,只是衛承戈的姓名不能再用了。」
他聲音徐徐。
「孩兒如今留在宮裡當差,能日日看著妹妹平安,這樣的日子很好,孩兒很喜歡。」
林母並未深想其他,只當他是為了避禍才隱姓埋名。
母子二人說了幾句話。
林母便抹乾眼淚,推門走進了正殿。
吹笙正坐在榻邊迎她,林母一見到女兒,剛剛止住的淚水又涌了上來。
握著吹笙的手嘆息:「我的笙兒命苦啊,怎麼就偏偏撞上了蕭家這群孽障東西,沒一個肯放過你的……」
她話音未落,內室的帷幔後忽然傳出一道低沉的男聲。
「伯母這話,可真是冤枉晚輩了。」
林母嚇了一跳,猛地抬頭,只見身穿常服的蕭晦之掀開帷幔走了出來。
殿內伺候的宮人早已不知何時退了個乾淨。
這位殺伐果斷的年輕帝王,走到林母面前,竟連半點架子都沒端,撩起衣擺,直挺挺地屈膝跪在了地上。
林母驚得從榻上站了起來,後退半步。
蕭晦之仰起臉,神色誠懇到了極點:「晚輩自小父皇厭棄,是母妃救我,在我心裡,她便是這世上最重要的人。」
蕭晦之聲音鏗鏘。
「晚輩今日向伯母立誓,此生必定廢除六宮,絕不納任何一個妃嬪,一生一世只守著她一人。」
他這番話情真意切可落在林母耳中,只覺得荒唐刺耳,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這可是吹笙一手帶大的養子,相差了整整一輪的歲數。
怎能生出這等罔顧人倫的心思!
林母臉色鐵青,顧不得君臣之別,冷聲質問。
「陛下如今正值盛年,說這些山盟海誓自然容易,可笙兒比你年長十餘歲,再過十年、二十年,待她容顏老去,陛下變了心又當如何!」
蕭晦之聞言,下意識側過頭看了吹笙一眼。
想到如今塞在鳳儀宮偏殿裡的那兩個男人,還有外頭候著的溫辭。
他心底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心酸。
他變心?
他只盼著吹笙往後能多分他一點眼神。
莫要變心喜歡上別人,他就已經燒高香了。
蕭晦之收回視線,對著林母重重磕了一個頭,帝王的尊嚴也不要了。
「伯母若是不信,晚輩今日便寫下一道聖旨交由母妃保管。」
「往後無論何時,只要她厭倦了皇宮,不想待在晚輩身邊了,隨時可以拿著聖旨和令牌出宮歸家,絕無半人敢阻攔!」
他姿態放得極低,字字懇切。
林母看著跪在地上不起的青年,滿腔的怒火堵在胸口,最終化作一聲長嘆。
蕭晦之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任人欺凌的七皇子,而是手握天下生殺大權的君王。
他若是一意孤行,林家就算拼上性命也攔不住。
如今他肯退讓至此,已是難得。
林母臉色緩和了幾分,擺了擺手,到底沒再說重話。
蕭晦之見狀,知道這一關算是過了,規規矩矩地行了個晚輩禮。
被林母趕出殿外時,還一步三回頭,眼巴巴地瞅著吹笙。
殿門重新合上。
林母拉著吹笙坐下,將方才在院裡遇到衛承戈的事說了出來。
她絲毫不知養子對女兒抱有同樣的悖逆心思,只慶幸道。
「你哥哥這些年在北疆吃了太多苦,如今雖然頂著太監的名頭,好歹能留在你身邊,你們兄妹二人自幼感情好,往後在宮裡也能互相有個照應,我與你父親在宮外也能安心了。」
吹笙從袖中取出一枚玄鐵令牌,放入林母掌心,指尖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背。
「阿娘放心,他給了我出宮的令牌,女兒在宮裡沒有受半點委屈,只要我想,隨時都能回府看望您和爹爹。」
林母仔細端詳著女兒紅潤的氣色,又細細盤問了一番日常起居。
她懸著的心這才徹底落回肚子裡。
坐了半個時辰便起身離宮了。
送走林母,殿內重歸安靜。
不過片刻功夫,緊閉的殿門被人從外頭極輕地推開一條縫隙。
進來的卻不是蕭晦之。
衛承戈站在門口的陰影里,高大的身軀穿著青色內侍服,襯得肩膀愈發寬闊,肌肉線條緊繃。
他戴著那副冰冷的面具。
站在門檻處遲疑了許久,他才一步一頓走來。
隨著距離拉近,他呼吸越發粗重,
腳步卻越來越慢。
到了軟榻三步遠的地方,再不敢往前邁出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