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燈的光從頭頂打下來,在他臉上切出分明的明暗交界。
上半張臉隱沒在陰影里,只隱約看得見眉骨的輪廓和那雙翠綠色的眼睛。
那顏色在暗處濃得發黑,像深潭底部積攢了千百年的寒水,是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平靜。
整條走廊的溫度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
「小鳶,很晚了,該去睡覺了。」
他的語氣甚至稱得上溫柔。
但那種溫柔更像是一層薄薄的糖衣,裹在火藥外面,輕輕一碰就會炸開。
小禾僵在原地。
她甚至沒有回頭,光是那個聲音就已經足夠讓她明白,自己完了。
先生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那裡的,不知道聽去了多少。
萬一被誤會是在挑撥離間,以為自己是在嚼舌根……她會被辭退嗎?還是更嚴重?
她的手指絞在一起,關節發白,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地板上。
溫鳶也不知道裴嶼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聽的。
但她看了一眼那張陰沉的臉,心裡已經大致有了數。
那些話放到任何人耳朵里可能只是關心,但放到裴嶼耳朵里,就是另一種意思。
她沒多猶豫,端著碗朝樓梯走過去,走到裴嶼面前:「走不動了,你抱我。」
又不是她逃跑被抓住了,只要不心虛,就沒有順不好的毛。
不過小禾這姑娘畢竟是好心,萬一被波及,那就不好了。
裴嶼伸手拿走了她手裡的碗,單手握著。
另一隻手從她腰側穿過去,托住她的臀,像抱小孩一樣將她整個人撈了起來。
溫鳶順勢摟住他的脖子,雙腿自然地環在他腰側。
裴嶼轉過身,抱著她往上走。
邁上第一級台階時,他的目光越過溫鳶的肩膀,輕飄飄地落在了走廊里那個僵立的女傭身上。
那一眼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小禾在對上那道視線的瞬間,渾身上下的血液都凍住了。
她形容不出那是什麼感覺,像是被一條蛇纏住了喉嚨,讓你清楚地感受到生命在自己體內一點一點流失。
那雙翠綠色的眼睛在看她的那一刻,根本不像人類的眼睛。
像地獄裡爬出來的東西。
直到裴嶼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腳步聲越來越遠,小禾才終於找回了呼吸。
她的腿一軟,整個人靠著牆滑坐下去,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後背的衣服濕了一片。
臥室里的床單已經被重新鋪好了。
淺色的布料平平整整,連一個褶皺都沒有,枕頭擺回原位,被子疊好放在床尾。
裴嶼一手端著碗,另一隻手穩穩托著懷裡的人,走到床邊才將她放下來。
溫鳶坐在床沿,小腹上還貼著那兩片暖貼,熱度持續不斷地滲進來。
裴嶼將碗擱在床頭柜上,轉身去拿放在桌上的手機。
溫鳶瞥見他的動作,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裴嶼沒掙開,他站在原地,垂下眼看著坐在床沿的她。
眼瞳里映著壁燈的光,像碎掉的玻璃沉在深水裡。
「是不是像那個女傭說的,覺得在這裡不自由,想離開?」
溫鳶沒被他這副樣子嚇到。
她往前挪了半寸,直接將人拉到床邊,坐進他懷裡,雙臂環住他的腰,臉貼在他胸口。
「我從來沒有覺得在你身邊不自由,相反,我已經很久沒有過『家』的感覺了,是來到你身邊之後才有的。」
裴嶼沒動。
溫鳶抬頭看他,眨了眨眼:「怎麼,你想丟開我?」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某個地方。
裴嶼的喉結滾了一下,他終於放下手機,一隻手覆上她的小腹,隔著衣料和暖貼,掌心覆上去的那一瞬就開始揉。
力道不輕不重,將殘存的脹疼感一點一點揉散。
「當然沒有,」他低聲說,鼻尖蹭過她的發頂,「只是有人自作聰明,想要把我們分開。」
溫鳶靠在他懷裡,舒服地嘆了口氣,聲音懶懶的:「那個女傭只是被利用了,有人在背後攛掇她,讓她誤解了你,我剛才正想跟她解釋,說你對我很好,也很照顧我,就像家人一樣。」
裴嶼揉著她小腹的手頓了一下。
「小鳶是在為她求情?」
溫鳶搖頭:「我只是不想看到你為了別人生氣。」
裴嶼鬆開手,端起床頭柜上的黑糖水,瓷碗送到她嘴邊。
黑糖水還溫熱著,甜味很濃,入口滑膩。
溫鳶就著他的手喝著。
他餵得很耐心,碗微微傾斜。
「我不是為了別人生氣,」他看著她喝,「我只是害怕你聽信別人的話。」
碗裡的黑糖水見了底,裴嶼將空碗放回去,用拇指擦掉她嘴角殘留的一滴。
「這個世界上,除了我,其他人都很危險,不要想離開我。」
溫鳶壓了壓嘴角,把那股想笑的感覺吞回去,換上無辜的表情。
「那我也不可能這輩子都不離開你呀,你以後總會娶妻生子,到時候我總不能還賴在你身邊啊。」
空氣安靜了兩秒。
裴嶼轉過頭,沉沉地看著她。
那雙眼睛在昏黃的光線下顏色更深了,近墨綠,如森林深處不見陽光的苔原。
「小鳶覺得我怎麼樣?」
溫鳶一愣,掰著手指頭數:「長得好看,很有錢,對我好,會做飯……」
最重要的是,能夠時時刻刻接住自己的依賴。
裴嶼伸手挑住她的下巴,拇指抵在她下唇邊緣摩挲了一下。
「如果我真有那麼好……那不妨和我在一起。」
溫鳶歪了歪頭,下巴還擱在他手裡,聲音含混:「你喜歡我嗎?我只找喜歡的人談戀愛。」
裴嶼反問:「那小鳶喜歡我嗎?」
溫鳶眨了眨眼:「不喜歡的話,我為什麼要答應你,跟你睡在一張床上?」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連一點遲疑都沒有。
裴嶼盯著她看了幾秒,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開了,從裂縫裡瘋狂地長出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壓制某種快要失控的情緒。
「我原本想等你滿十八歲就告白。」
那一年,他甚至寫好了情書,準備好了所有表白的計劃,可命運卻讓他們錯過了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