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士卒們沉默了幾息。
有人悄悄出聲:"這弩要是多來幾架……山坳口那塊地,咱們用十個人就能守住原本要四十個人的地方。"
"箭射得也比咱們遠,至少遠出去二十步。"
又有人彎腰翻出一件甲冑提在手裡掂了掂:"你們掂量掂量,這鐵片多厚。"
人群安靜了一瞬,隨後一個老兵拿過那面甲冑,翻過來,指腹沿著內襯的邊緣緩緩摸了一圈。
他抬起頭,臉上的褶子在火光里顯得很深:"末將在邊關守了二十三年,見到的甲冑都是前胸厚後背薄,能省一點鐵是一點鐵,可這件……"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知道,眼前這些沒有一個地方被偷工減料,連縫合內襯的線腳都緻密得不像邊關制式的東西。
姜硯庭走到物資堆前,目光從刀箭甲冑上移開,落在靠邊一摞樣式不同的木箱上。
那幾隻箱子比軍械箱矮一截,蓋板上印著他看不懂的方形字符。
他彎腰撬開一隻箱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各種他從未見過的器物,透明的軟管,扁平的密封袋,大小不一的白色紙盒。
紙盒表面印著圖案,看上去應當像是使用步驟,每一步都畫得清清楚楚。
旁邊有親衛湊過來,低聲問:"殿下,這些是什麼?"
姜硯庭將紙盒放回箱中:"治傷的東西。"
他直起身環顧四周,目光掃過士卒們身上那些粗劣的繃帶和滲血的舊傷:"營中現在有多少傷病?"
李奉立刻接話:"輕重傷共計四十七人,其中十幾人傷口潰爛不退,醫官換藥後也說束手無策,只靠硬熬。"
"把這批藥箱抬進傷兵營,"姜硯庭說,"讓醫官過來,按箱面上的圖樣使用,不懂的再來問孤。"
李奉愣了一下,沒有多問,立刻招呼人動手。
藥箱抬進傷兵營,醫官正蹲在角落裡給一個腿上爛了傷口的士卒換藥,膿水沾了滿手。
油燈昏黃,草蓆上躺著十幾個人,最裡面那個年紀最大的兵士右小腿爛了大半,舊布揭開之後膿水混著血絲往下淌,人燒了兩天,嘴唇乾裂,喊他也沒反應。
箱蓋撬開,油燈照進去,那些從來沒見過的東西整整齊齊碼著,醫官伸手拿起那瓶透明的液體,擰開蓋子湊到鼻尖聞了聞,無色無味。
他皺起眉頭,把瓶子擱回原處:"老夫行醫三十餘年,從未見過這種樣式的藥材,無色無味,不知來路,不知藥性,若貿然用下去,傷情加劇,誰來擔這個責?"
帳內安靜了幾息,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
「孤願一力承擔。」姜硯庭彎腰走了進來,他走過來挽起自己左臂的袖口,露出小臂上那道新傷,不算深,但邊沿泛紅,滲著一點淡黃的液體。
他拿起那瓶透明液體,正打算對準傷口澆下去。
那醫官急忙制止:「不可,這批藥箱來路不明,瓶中所裝何物無人知曉,殿下乃千金之軀,怎可以身試藥?」
"可是殿下……"
"你只需照這圖上所畫行事,孤若有事,與你無干。"
姜硯庭的目光堅定,醫官輕嘆,只得照著圖樣替他處理傷口。
幾名奄奄一息的重傷士卒,彼此艱難對視一眼,紛紛啞聲開口:「我們也願意一試。」
他們都知道,軍中常規湯藥對他們早已不起作用,若是照舊拖下去,傷口腐壞侵入臟腑,至多熬不過今夜。
橫豎都是一死,倒不如賭這渺茫的生機。
醫官見眾人心意已決,幾番勸說皆是徒勞,便不再阻攔。
他取來藥箱中附帶的紙質說明,逐字對照,小心翼翼地調配藥劑,依次為幾名士卒清創上藥,分服藥材。
帳中人屏息等候,誰也不敢高聲言語,不過短短一個時辰,令人震驚的變化緩緩浮現。
先前渾身滾燙,昏睡不醒的士卒,額頭的熱度漸漸退了下去,乾裂的嘴唇慢慢有了潤色,不再喃喃囈語。
原本脹紅潰爛的創口,灼燒般的劇痛大幅緩解,翻湧的膿水慢慢收住,惡化的炎症被穩穩遏制。
方才所有人都判定撐不到天明的幾人,呼吸漸漸綿長平穩,硬生生從鬼門關掙回了一線生機。
醫官俯身查驗完傷口,直起身時,雙手都微微發顫,望著眼前景象,滿眼難以置信,只覺親眼撞見了神跡。
帳內的侍衛,輕傷兵士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低聲交頭接耳,紛紛追問這批救命的藥劑究竟從何而來。
緊隨姜硯庭身側的親衛心底亦是驚濤駭浪,那些嶄新的器物,從未見過的藥液,只一盞茶的功夫便憑空出現在營帳之中,此事太過匪夷所思。
就算如實對外言說,旁人只會當作天方夜譚,誰又能夠相信?
姜硯庭身側的李奉思緒也不免活躍了起來,莫非這世間當真有世外仙人暗中相助?
可翻閱史冊,歷朝歷代假借仙神名號作亂者數不勝數,大多心懷鬼胎,狡詐陰險,從未聽聞有誰會憑空送來大批救命藥材,拯救前線傷兵。
難不成,是殿下拿出了極珍貴的籌碼,與不知名的存在交換而來?
"殿下……末將有一事想問。"
"你說。"
「末將只是覺得,這世上沒有平白得來的東西,那麼多刀箭甲冑藥品,總該有個代價。"
只是不知這代價,究竟是什麼?
姜硯庭的目光落在手中那半枚鳳佩上,他也不知溫鳶付出了何種代價?可無論是什麼,他都想替她擔。
而她所做這些,也不該被埋沒,他會讓世人記住她,儘管太子妃身份不可暴露,但或許他們眼中的神明也是一個不錯的身份。
況且於他而言,她本就是他的神明。
「你們可將她當成神明,只要記住,這一切都是她賜予的。」
姜硯庭知道,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安定軍心,等軍糧到了之後,那才是最大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