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棚離山路不遠,就在下山的山口處,附近稀稀拉拉沒有幾戶人家,格外僻靜。
不多時,一排破舊牛棚出現在眼前,昏沉暮色里,蘇建民正站在門口,焦灼地不停朝山道張望。
蘇建民第一眼就捕捉到樹叢間走出來的兩道人影,瞳孔猛地一亮,下意識往前踏出兩步,猛然想起眼下處境敏感,不能高聲喧譁,又硬生生頓住身子,只壓低手臂用力揮手。
蘇錦繡心頭一熱,小跑兩步奔向蘇建民。
前世今生輾轉經年,她已經太久太久沒有見到二哥。
「二哥……」
「小妹,你不該冒險過來!」
蘇建民眉頭緊鎖,聲音壓得極低,滿是擔憂。
蘇錦繡快步走上前,目光急切穿過敞開的棚門往裡面探尋:
「爹娘他們呢?」
「都在裡面等著。」
蘇建民側身讓出通路,低聲說道:
「方才見到凜程,捎來消息,一家人一直懸著心盼著你過來。」
一旁,霍凜程將方才打死的蟒蛇拎了過來,交到神色有些發怵的蘇建民手上。
蘇建民低頭看著這條體型粗壯的大蛇,渾身不自覺繃緊,實在難以適應滑溜溜的爬蟲,可以想到他們現在的處境,別說是蛇了,就是老鼠也得吃。
他剛才也是為了給家裡人弄吃的才偷偷出來的。
霍凜程便自覺駐足留在棚外不遠處,脊背挺得筆直,目光牢牢望向山口要道專心放哨,把難得團聚的空間完整留給蘇家一家人。
蘇錦繡轉頭匆匆看了一眼門外挺拔的身影,心中掠過一陣暖意,隨即收回心神。
趁著棚內眾人注意力暫時分散,她不動聲色借著夜色掩護,悄無聲息從空間取出一袋子肉包子和一袋紅薯干,悄悄塞進背簍。
做完這一切,才快步邁進昏暗潮濕的牛棚。
棚內一片漆黑,昏黃光線映出親人一張張憔悴清瘦的臉龐。
棚內一片漆黑,只有門縫縫隙透進來零星微弱的暮色。
「怎麼沒點燈?」
蘇錦繡放輕聲音。
蘇母連忙伸手摸索抓住她的手腕,壓低嗓音:
「怕油燈亮光從窗口漏出去惹人注意,剛剛吹滅了。」
話音剛落,一側響起一聲冷哼,大嫂姜美珠語氣帶著壓抑的怨氣:
「小妹,你真是說風涼話,這邊什麼都沒有哪裡還有燈啊?」
氣氛瞬間微妙下來。
姜美珠卻壓不住心頭鬱結,繼續低聲說道:
「我們被困在這裡吃苦受罪,你在大隊安安穩穩,我們不盼別的,只盼你多多上心家裡。」
「姜美珠,你不想被我們蘇家連累你可以直接離婚,不必對我妹妹陰陽怪氣!」
大哥蘇建國聲音陡然冷了幾分,壓抑著怒火低吼。
「蘇建國,我被你們蘇家連累,我說一句怎麼了?」
姜美珠情緒徹底繃不住,音量不自覺抬高:
「你們要是有良心,就該早早想辦法托人疏通,能送蘇錦繡去下鄉,怎麼就不能讓我們留在市里!」
「大嫂。小妹為了找我們今天差點被蟒蛇襲擊。」
蘇建民出聲打斷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沉重。
蘇母聞言心頭猛地一揪,顧不得旁人,緊張摸索著一把攥緊蘇錦繡的手,指尖不停顫抖:
「小錦,你有沒有怎麼樣?」
「媽,我沒事。」
蘇錦繡輕輕拍了拍母親冰涼的手背,柔聲安撫:
「幸好霍大哥及時趕到,出手把大蛇擊退了。」
蘇父重重嘆了口氣,疲憊出聲:
「好了,大兒媳婦兒,委屈你們我們都清楚,一切都太突然。」
眼見爭吵有愈演愈烈的趨勢,蘇錦繡及時開口打斷紛亂的話語,聲音沉穩壓下棚內躁動:
「大嫂,往事暫且不提,現在最重要的是我們一家都平平安安。現在局勢動盪,也不是父親說想幹什麼就能辦什麼。我今天事先不確定一家人是否安置在此,只籌備了一些吃食,大家先勉強墊墊肚子。」
說著她俯身,將背簍里的玉米面、紅薯干、肉包子一一分出,推向蘇母手邊。
「包子你們先吃點,墊墊肚子,這些粗糧您先放隱蔽的地方,估計只夠明天一天食用。」
她思索片刻,又輕聲告知眾人計劃:
「夜裡氣溫低,牛棚四面漏風,今晚將就一些,明天晚上我再尋機會過來,送些被子、厚衣物。」
姜美珠嘴唇動了動,原本積攢的滿腹怨言一時卡在喉嚨,再難以繼續發難。
她心裡清楚,就算真的鬧著離婚,脫離蘇家,一個女人無依無靠,根本無處落腳,到頭來只會過得更加悽慘。
與其這樣還不如等著小姑子送東西過來,她就不信這兩個老不死的會不給女兒留下錢票。
蘇母聽聞還要再來,又驚又憂,連忙緊緊攥住她的手低聲勸阻:
「不行!一趟來回山路兇險,今天半路還撞上蟒蛇,怎能接連兩日冒險進山?實在太過危險。」
「我心裡有數,況且還有霍大哥同行,我們會提前規劃路線,一路上多加小心。」
蘇錦繡柔聲安撫母親,眼角餘光不斷留意門縫之外的動靜。
蘇母深吸一口氣,壓下滿心擔憂,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低聲催促:
「小錦,時間不早了,你趕緊回去,替我們謝謝凜程。」
「嗯,我曉得。」
蘇錦繡淺淺應了一聲,不願讓母親繼續憂心。
說完,她背著背簍轉身快步踏出牛棚。
霍凜程依舊守在不遠處的陰影里,身姿挺拔,時刻觀察山口四周。聽見腳步聲,他轉頭望過來。
「走吧。」
霍凜程輕聲開口。
蘇錦繡走到他身側,回頭望向漆黑安靜的牛棚,心中五味雜陳。
「霍大哥,我爸媽讓我跟你道謝。」
「不必客氣。」
霍凜程目光柔和幾分,隨即恢復謹慎:
「天色越來越暗,我們抓緊下山吧。」
林間暮色沉沉,草木影影綽綽,一想起方才那條粗壯的蟒蛇,蘇錦繡心底依舊陣陣發怵,卻只能咬緊牙關,硬著頭皮快步跟上去。
山路崎嶇,四周靜得只剩下風吹草木的沙沙聲響。
霍凜程留意到她頻頻張望兩側灌木叢、神色緊繃的模樣,放緩腳步,低聲道:
「小錦,你要是害怕,就抓著我的衣服。」
蘇錦繡心裡一松,連忙往前邁步,想要扯住他身後的衣角,不料腳下被雜草一絆,身子微微一晃,伸出去的手沒能抓到衣襟,反倒徑直攥住了他溫熱寬大的手掌。
指尖相觸的瞬間,兩人皆是一僵。
蘇錦繡猛地回過神,耳尖唰地一下發燙,下意識想要縮回手。
霍凜程卻沒有鬆開,只是手掌微微收緊,穩穩托住她微涼的手,聲音平穩如常,刻意淡化這份尷尬:
「山路難走,小心一點。」
原來小姑娘的手這麼軟!
掌心傳來結實溫暖的觸感,莫名撫平了蘇錦繡殘存的惶恐。
她遲疑片刻,終究沒有再強行抽回手,乖乖跟在他身側,借著他手裡那一點安穩,一同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