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棚搭建完工的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晨霧還薄薄籠罩著整個小院。
霍凜程早早收拾妥當,趕去林場上工。
院門合上,院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微涼的晨風拂過樹梢,帶出細碎輕響。
蘇錦繡等他走遠,確認院外再無動靜,才輕手輕腳推開房門,走向院裡新落成的土坯冬棚。
她輕輕撥開虛掩的木門,彎腰鑽進棚內。
棚里溫度比外頭暖和很多,帶著泥土濕潤的清香。
昨天他們才在菜畦里平整土地,埋下了一畦菠菜種子。
前幾天空間裡種下的那一批已經長成。
蘇錦繡取出提前稀釋好的靈泉水,小心翼翼灑在整片菜畦之上。
等做完這一切,蘇錦繡就去了灶房,準備要送去林場的午飯。
與此同時,林場伐木的工地上。
霍凜程扛著斧頭往木料堆放點走,視線隨意一掃,遙遙瞥見兩道熟悉身影。
陳滿倉頭頂那刺眼的陰陽頭格外扎眼,他警惕地環顧四周,壓低聲音,同身側的陳衛國低聲交談。
陳衛國很快捕捉到霍凜程的視線,話語驟然中斷。
比起前些天歇斯底里、怒火衝天的模樣,今日的陳衛國沉靜得嚇人,陰鬱牢牢纏在眉眼間,看向霍凜程的目光裹挾著壓抑到極致的恨意。
反觀不遠處的霍凜程,只是照常趕路幹活,神色淡然,周身那股鬆弛舒展的氣度卻藏都藏不住,滿身春風得意。
沒有刻意張揚,卻從頭到腳都透著順遂安穩、心有歸處的愜意。
落在陳衛國眼裡,竟莫名生出一種孔雀開屏般的刺眼感。
好似這人輕輕鬆鬆,便擁有了他求而不得的一切,日子過得風生水起、圓滿順遂。
是他的錯覺嗎?
他以前認識的霍凜程是什麼樣來著?
永遠冷著一張臉,寡言少語,眉眼間常年壓著一層沉悶淡漠,對待誰都是公事公辦的疏離。
什麼都沒說,但就是好像在說你們這群人不配和我玩。
可眼前這個人,分明只穿著最普通的粗布衣裳,卻從頭到腳透著一股子被什麼好事浸潤過的舒展,連走路都比別人輕快兩分。
陳衛國用力咬緊後槽牙。
他身側的陳滿倉,陰陽頭上殘存的幾縷花白碎發被風吹得凌亂,低聲開口:
「你盯著他做什麼?」
陳衛國沒有立刻應聲,目光依舊牢牢鎖著霍凜程的背影,直到對方拐過原木堆,徹底消失在視野里,他才冷冷收回視線,聲音低啞,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一般:
「…… 他日子過得倒是舒坦。」
陳滿倉順著他方才的方向望了一眼,沉聲勸導:
「你別急。霍老爺子根基尚在,眼下我們動不了他。風頭都是一陣一陣的,等哪天他栽了跟頭,你再看不遲。」
陳衛國沒有接話。
他垂下眼,盯著自己沾滿木屑的鞋尖,心底那股陰沉的恨意被壓了下去。
全都怪霍凜程!
蘇錦繡敢對他那般強硬,說到底,不就是依仗霍凜程撐腰。
而霍凜程,對身後那道淬滿毒意的視線恍若未覺 —— 或者說,他根本毫不在意。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利落地掄起斧頭,一斧子下去,粗壯的木樁應聲裂開一條縫。
乾脆利落的力道引得周邊工友側目,有人笑著打趣:
「霍知青,今天精神頭這麼足?遇上啥好事了?」
霍凜程沒抬頭,嘴角卻彎了一下:
「嗯,心情好。」
工友好奇追問:
「喲,說說,什麼喜事?」
霍凜程:
「媳婦給做了早飯。」
工友:
……
那我是不是得天天心情大好?
想著眾人還暗自同情霍凜程,覺得這人媳婦給做個飯都能這麼心情好,日子過的肯定枯燥乏味。
可等到正午歇晌,所有人再也同情不起來。
日頭升至頭頂,林場響起歇工哨聲。
工人們紛紛放下工具,尋找陰涼空地歇息。
霍凜程坐在一截放倒的原木上,拿粗布巾擦拭額頭汗水,抬眼間,視線遙遙落在山道之上。
山道上走來一道纖細身影,一身淺色碎花襖,胳膊挎著鼓鼓囊囊的布兜,步履從容。
灰濛濛的山野之間,這人像一朵悄然綻放在泥地里的小花,格外惹眼。
看清來人的剎那,霍凜程緊繃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
他起身拍掉衣身上的木屑,快步迎上前,自然而然接過她肩頭的布兜:
「怎麼又專程跑一趟?今早出門我帶了兩個饅頭。」
蘇錦繡仰頭望著他,眉眼彎彎:
「說好中午過來給你送飯的。」
她說著,目光往他身後掃了一圈,壓低了聲音:
「……我還給爸媽和二哥他們多備了一份。」
霍凜程「嗯」了一聲,沒有多問,只是側身引著她往僻靜處走,避開人群。
兩人在背風的土坡後面坐下,蘇錦繡打開布兜,一層一層揭開蓋在上面的厚棉布。
白面饅頭的麥香先湧出來,暄軟蓬鬆,個頂個的大。
旁邊是一搪瓷盆的紅燒肉燉土豆,肉塊油亮,土豆浸透了醬色湯汁,上面還撒了一小把翠綠的蔥花。
霍凜程看著那盆菜,喉結輕輕滾了一下,但先沒動筷子,而是側頭看了蘇錦繡一眼:
「你吃了嗎?」
蘇錦繡點頭:
「嗯,吃過了。」
他隨手掰下半個白面饅頭,遞到她手中:
「再吃點墊墊。」
「不用啦,你趕緊趁熱吃。」
不遠處的林間陰影里,陳衛國背靠一棵老樺樹,手裡捏著一個干硬的雜糧餅,半天沒咬下去。
他的目光穿過枝葉的縫隙,落在土坡邊上那兩個人的身上——蘇錦繡笑的時候肩膀會微微抖一下,霍凜程低頭跟她說話時,側臉的輪廓在正午的光里顯得格外溫和。
他忽然覺得手裡的雜糧餅更冷更硬,捏了捏又放下了。
身後的樹影里,陳滿倉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
若說後悔……
陳家落到這般境地,他心中怎能不悔恨。
當初若是及時攔住陳衛國,別在大局未定之時,就明目張胆和林嬌嬌糾纏不清,何至於落得這般下場。
現如今賠了夫人又折兵。
倘若和蘇錦繡的婚約依舊作數,就算陳家遭遇變故,也不至於如此艱難。
看看蘇家一家人便知曉。
陳滿倉視線轉向不遠處歇息的蘇家眾人。
一家幾口面色紅潤,完全不像自己父子這般面黃肌瘦。他心中暗自篤定,霍凜程與蘇錦繡定然一直在暗中接濟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