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得化不開,兩道鬼鬼祟祟的黑影貼著牆根,慢慢挪到霍家附近。
晚風刺骨,林嬌嬌渾身都透著疲乏,一想起方才院裡發生的事,胃裡就一陣陣翻江倒海,渾身上下都殘留著江二狗身上渾濁的煙土味,噁心得她險些當場吐出來。
方才她迫於生計妥協,任由江二狗占盡便宜,此刻只覺得自己髒透了,心底屈辱與恨意擰成一團,盡數歸咎於蘇錦繡。
身旁的江二狗反倒精神十足,一雙眼睛在夜色里泛著貪光,還時不時往林嬌嬌身上瞟。
林嬌嬌心裡慌得厲害,生怕耽擱久了被人撞見,伸手狠狠拽了拽他的衣角,壓著急聲催促:
「你快點啊!」
江二狗收斂了輕浮心思,手腳麻利翻身翻過矮牆,輕手輕腳摸到菜棚門邊,幾下撥開卡扣推開棚門。
菜棚裡頭漆黑一片,可借著微弱月光,依舊能看見鋪滿地綠油油的生菜、菠菜,鮮嫩誘人。
他當即解下系在褲腰上的蛇皮袋,彎腰大把大把薅起青菜,管不管它品相好不好拼命往袋子裡塞,菜葉擠壓發出細碎聲響,他也全然不顧,只顧著多裝一些換錢。
袋子分量極沉,江二狗拽著袋子費勁往上拖,憋得渾身冒汗,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連人帶菜艱難翻出院牆,落在林嬌嬌身旁。
夜色吞沒了兩道倉皇的背影,兩人不敢多做停留,壓低身子一路快步溜回江二狗破敗的小院。
沒人知曉今夜蘇錦繡與霍凜程根本沒在家中,在他們來的半個小時前便去了牛棚。
霍家這邊空無一人,反倒讓二人順順利利得手。
江二狗拖著沉甸甸的蛇皮袋,和林嬌嬌一路屏息疾走,匆匆趕回自家小院。
關緊院門、落上木閂,兩人立刻回屋整理青菜,將生菜、菠菜一一碼齊,收拾得乾乾淨淨。
兩人生怕夜長夢多、天亮露餡,簡單收拾妥當後,直接扛起整袋青菜,趁著深更半夜、全村死寂,連夜摸黑往鎮上的黑市趕去。
深夜的鄉間小路寒風刺骨,漆黑難行,兩人一路跌跌撞撞,不敢點燈,只能借著零星月色趕路。
林嬌嬌早已身心俱疲,這些日本就缺糧少食、飢一頓飽一頓,夜裡又被折騰得片刻未歇,渾身又冷又乏,雙腿發軟,完全是憑著一股執拗的毅力硬撐著往前走。
可視線落在江二狗肩頭沉甸甸的菜袋子上,想到馬上就能拿到實打實的現錢,心底那點疲憊瞬間被貪意壓下,隱隱生出幾分扭曲的快意。
她蘇錦繡日日辛苦打理菜棚,起早貪黑伺候這些青菜又如何?
費盡心血種出來的收成,到頭來還不是白白給她做了嫁衣!
一路奔波趕到黑市,深夜的黑市人來人往,尤其是年關將至,優質冬菜格外搶手,很快就以三毛五一斤的價格全部脫手。
攥著一沓溫熱的毛票,江二狗私心瞬間暴漲,眼底閃過精明又市儈的算計,當場把大半錢款死死攥進自己兜里,牢牢藏好。
一路折返回到村里,他毫不客氣地扣下五塊,只隨意抽出兩塊多,隨手丟到林嬌嬌面前,語氣理所當然,還帶著幾分拿捏的姿態:
「嬌兒,大錢我替你保管著,這些零錢你先拿著,去買點糧食回來,以後咱倆就搭夥過日子,砍柴的是交給我,你負責做飯就行。」
林嬌嬌彎腰攥住那兩塊五毛錢,指尖用力到泛白,嘴唇死死抿得發白。
林嬌嬌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湧的所有陰翳、恨意與不甘,長長的睫毛輕輕顫抖,低聲悶悶應了一句:
「好。」
聽見她順從的應答,江二狗眼底瞬間湧上猥瑣又猴急的笑意,再也按捺不住,伸手就牢牢拽住她的手腕。
「好嬌兒,咱趕緊睡覺!」
他不由分說,拉著林嬌嬌快步衝進了她的屋子,反手帶緊房門,隔絕了屋外所有夜色。
林嬌嬌渾身僵硬,心底一片冰涼荒蕪。
今夜偷來的碎銀,換來的不是安穩過冬的活路,而是更深、更無望的沉淪。
所有的委屈和狼狽,最後都化作心底對蘇錦繡徹骨的嫉妒與怨毒 —— 她今日所受的所有苦楚,全都是蘇錦繡造成的。
他日,她必定要加倍討回來。
另一邊的蘇家,今日的氣氛卻格外沉悶壓抑,低氣壓死死裹著整個牛棚。
家裡每個人臉上都不見往日的喜色,連蘇臉上也只掛著一抹勉強撐出來的笑容,眼底滿是愁緒。
「媽,這是出什麼事了?」
蘇錦繡剛踏進家門,察覺到不對勁,輕聲開口詢問。
蘇母沒有直接回話,只是轉頭深深看了一眼一旁的蘇建軍,隨即抬手招呼她和霍凜程落座。
蘇建軍神色凝重,立刻起身:
「我去外面把把風,別讓隔壁偷聽了去。」
「大舅哥,我陪你。」
霍凜程立刻應聲,跟著蘇建軍一同快步走出院子,守在門外。
蘇錦繡環視一周,心頭疑慮更甚,又追問了一句:
「媽,大嫂呢?」
蘇母長長嘆了一口氣,眉眼間滿是無奈與憤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滿心憋屈:
「你大嫂…… 趁著大家都上工……罷了!昨天姜美珠和你大哥離婚了。」
蘇錦繡瞳孔微怔,滿臉難以置信。
往日大嫂雖然處處都不滿,卻也安穩度日,怎麼會突然離婚?
蘇錦繡疑惑的看向王惠珍:
「二嫂,這是……出了什麼事了?」
蘇母喉頭哽咽,壓著滿腔的屈辱與難堪,積攢多日的悶氣終於緩緩道出:
「你別為難你二嫂,前幾日下大雪大家都休息,她出去好久都沒回來,你大哥擔心她出事出去找,結果……看到了她從村裡的老鰥夫家裡出來。」
蘇母臉色青白交加,又氣又羞,聲音都在發顫:
「事情敗露,她半點愧疚羞恥都沒有,反倒倒打一耙,拿捏住我們的軟肋威脅全家。她說,要是老大不肯跟她離婚,她就去大隊告發,把錦繡你一直偷偷接濟家裡的事,全都捅給大隊長!老大一氣之下就去鎮上辦了離婚。」
這個年代私下接濟、暗中幫扶黑五類也不是小罪。
姜美珠就是算準了蘇家膽小、怕連累蘇錦繡,才敢這般肆無忌憚的脅迫。
「老大一輩子老實本分、臉皮最薄,這輩子從沒受過這種羞辱和脅迫。」
蘇母眼眶通紅,聲音沙啞:
「當初我就說這個女人不行,他……」
或許是想到蘇建軍結婚時候的不光彩,又訕訕地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