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嬌嬌被人押著帶到大隊部時，整個人都處在發懵的狀態，腦子裡亂糟糟的。
這兩天不是相安無事嗎？
怎麼就被捅出來了呢？
前幾天攛掇江二狗去偷菜之後，她日日提心弔膽，聽見一點腳步聲都嚇得心裡發慌，可一連過去兩三天，菜棚那邊半點動靜沒有，也沒人上門盤問，她便漸漸放下了戒心，只當這事能糊弄過去。
沒想到江二狗這個蠢貨竟然自己跑去偷菜，還被逮了個正著。
大隊長一拍桌沿，目光沉沉鎖著她：
「林知青，江二狗說是你教唆他去霍知青家偷菜？」
林嬌嬌身子猛地一顫，當即紅了眼圈，聲音怯生生帶著哭腔，擺出一副受盡冤枉的模樣：
「大……大隊長，我……我沒有啊！陳知青就是因為這個被下放農場的，我……我怎麼可能還……還讓……」
此時江二狗一瘸一拐被人架著推進來，腳踝的傷還滲著血，一看見林嬌嬌，當場就紅了眼。
「大隊長，就是她！全是林嬌嬌攛掇我的！」
江二狗疼得齜牙咧嘴，伸手指著她:
「是你跟我說菜價高，偷出去黑市能換錢換糧票，還跟我保證沒人能發現，我才動了心思！」
林嬌嬌身子微微一抖，轉眼眼底就蒙上一層水霧，委屈地往後縮了縮，看向大隊長，聲音細弱又無助：
「二狗哥，你這話可不能胡亂栽贓我，平白無故毀我名聲。前些天我是跟你閒聊提過菜棚青菜值錢，可我只是隨口一說，哪有半句讓你去偷？」
江二狗急得青筋暴起，跺腳反駁：
「你個破鞋！明明是你主動找我的，還說偷來的菜賣出去咱倆平分！去黑市還是我們倆一起去的！」
一旁的蘇錦繡靜靜立在燈下，神色冷淡，一言不發地看著兩人當眾狗咬狗、互相推諉拆台，心裡看得通透無比。
江二狗腳踝淌著血，又疼又急，一口咬定是林嬌嬌攛掇自己偷菜分贓，可從頭到尾拿不出半分物證，也沒有旁人作證。
林嬌嬌眼圈通紅，弱不禁風地辯解，只說不過是閒聊隨口提了菜價，從沒慫恿偷竊，全是江二狗自己貪財，出事了便胡亂拉人墊背。
大隊幹部來回盤問對峙許久，始終找不到能牽連林嬌嬌的證據，單憑江二狗一面之詞，根本定不下她的錯處。
大隊長眉頭緊鎖，心裡暗自犯愁。
眼下大隊剛靠菜棚掙下收入，馬上還要和紅旗林場合夥開辦木器工坊，正是發展的緊要關頭。
若是把偷盜的案子上報公安，外人傳出去只會說白楊大隊民風敗壞，不僅林場那邊的合作恐怕生變，公社各項評比也會徹底落空，連累全村人的日子。
他先讓人把江二狗和林嬌嬌帶去偏屋看管，遣散圍觀村民，單獨留下蘇錦繡。
油燈忽明忽暗，大隊長搓了搓手，語氣滿是懇切為難：
「蘇知青，叔知道你菜棚被糟蹋，損失不小，心裡委屈。按規矩，偷東西報公安完全合理，可咱們大隊眼下實在經不起醜聞折騰，一旦立案傳開，全隊一年的盤算都要泡湯。叔想跟你商量商量，這次能不能壓下事情，不往公社派出所上報，咱們大隊內部自行處置？」
蘇錦繡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大隊長，不報警可以，但懲處不能敷衍，不然其他人有樣學樣，往後菜棚和工坊都不得安寧。」
大隊長鬆了口氣，當即敲定處置辦法。
江二狗人贓並獲罪責確鑿，免於移交公安，全隊大會公開批鬥檢討，以儆效尤；同時大隊拿出五十塊錢，賠償蘇錦繡菜苗損毀、蔬菜失竊的全部損失，等明年從江二狗的工分里扣。
至於林嬌嬌，缺少實證無法追責，只能就此放過，半點處罰都落不到她身上。
蘇錦繡望著林嬌嬌脫身時眼底一閃而過的僥倖，冷冷斂下目光，沒再多說半句。
江二狗平白挨了一場批鬥，腳踝被捕獸夾夾傷留了傷口，還得平白承擔菜棚所有損失，賠付的五十塊錢，到頭來終究要從他家的口糧補貼里抵扣。
吃了這麼大虧，受了這麼多罪，他怎麼可能輕易放過林嬌嬌。
江二狗在曬穀場被批鬥了三天。
江二狗從批鬥台上下來的時候，兩條腿都是軟的。
他不是被那些指責的話壓垮的。
批鬥會上翻來覆去無非就是偷盜集體物資、損毀菜棚作物，這些指責他早有預料，聽多了反倒麻木。
真正讓他心口憋滿火氣、渾身發虛的，是批鬥散場時林嬌嬌路過他的眼神。
她連餘光都懶得掃他一下，垂著腦袋快步從他身邊繞過去，仿佛他是什麼骯髒晦氣的東西，避之不及。
臭女表子！
他咬牙拖著受傷的腳，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關了院門他倒是沒急著回自己屋。
就直接敲了林嬌嬌那屋的門。
他就站在門口，隔著那扇薄薄的木板門，壓著嗓子喊了一聲：
「林嬌嬌。」
屋裡靜悄悄的，沒有半點響動。
他耐著性子又喊了一聲，音量拔高几分，帶著十足的威脅：
「林嬌嬌，不想全村人都知道咱倆私下的事，就趕緊滾出來。」
門板內傳來一陣細微窸窣聲，聽著像是炕上的人慌忙坐起身。
半晌過後，林嬌嬌的聲音隔著門縫飄出來，刻意壓得平緩，藏著幾分閃躲：
「二狗哥，天都黑透了，有什麼事不能明天白天再說？」
「明天？我晚上鑽你被窩還少嗎？」
門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門閂被人從裡面抽開了。
林嬌嬌只拉開一道窄窄的門縫，大半張臉躲在門板後方，只露出一隻眼睛和半截鼻樑，面上瞧不出喜怒，眼底卻繃著濃重的戒備。
「二狗哥，你想幹什麼？」
「我想幹什麼？」
江二狗往前一步，直接側身擠進狹小的屋內，關門時力道很重，門板哐當一聲撞上土牆。
他死死盯著林嬌嬌，眼底翻湧著怨憤：
「林嬌嬌，你可真是好手段！出了事把所有罪責全推到我身上，自己乾乾淨淨摘出去，半點懲罰都沒撈著，五十塊賠償、三天批鬥全算在我頭上，你過得倒是舒坦！」
「二狗哥，你怎麼可以這麼想我！」
林嬌嬌立刻皺起眉，眼眶瞬間泛紅，又擺出那副委屈無辜的模樣:
「我們兩個一起被抓一起罰有什麼好處，我們……我們也在一起過，若是……若是我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