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裡咯噔一下,後背瞬間繃緊,站在原地屏住呼吸,死死盯著漆黑一片的房屋方向。
江二狗等了片刻,四周靜得落針可聞,再沒聽見半點異樣動靜,緊繃的心這才稍稍鬆了下來。
他不敢再走院中央的空地,生怕腳步聲顯眼,只得緊緊貼著牆根,壓著渾身力道緩緩往菜棚方向挪動。
每一步都走得極致謹慎,腳尖先輕輕點地探穩,再慢慢落實腳跟,連一絲細微的聲響都不敢發出。
一路屏息潛行,他終於摸到了菜棚門邊,抬手輕輕推向那扇虛掩的木門。
木門應聲推開一條窄縫,他側身一擠,悄無聲息地鑽進了菜棚。
棚內漆黑幽暗,唯有門縫漏進的一縷淡淡月光,穿透沉沉夜色,勉強照亮棚內景致。
畦壟整齊排布,地里的菠菜、小白菜長勢喜人,比起上回他偷竊時愈發繁茂,葉片油亮肥厚,層層疊疊、密密匝匝鋪滿了整片菜畦,看著鮮嫩喜人。
江二狗眼底瞬間竄起濃烈的貪意,眸光發亮,迫不及待蹲下身,大把大把地將鮮嫩的蔬菜薅進隨身帶來的蛇皮袋裡。
可就在第一把菜葉攥緊在掌心的剎那,他身後緊閉的木門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脆的 「咔嗒」 聲。
這細微的聲響在死寂的夜裡格外清晰,瞬間擊穿了他的僥倖。
江二狗渾身一僵,心頭猛地一沉,顧不上手裡的青菜,慌忙轉身伸手去推門逃離,可原本鬆動的木門已然死死鎖死,任憑他用力推拉,分毫動彈不得。
江二狗瘋了似的推門,可那扇木門紋絲不動,像是被人從外面抵死了。
他胸口劇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封閉的菜棚里格外清晰。
「開門!誰在外面!」
他壓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發虛,自己都能聽出裡頭藏著的慌張。
回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靜。
江二狗攥著門板的手指節發白,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滿地的青菜和敞著口的蛇皮袋,又轉過頭盯著那扇門,腦子裡飛速轉著各種脫身的藉口——
走錯院子了?
夜裡出來解手迷路了?
聽見菜棚里有動靜過來看看?
可哪個藉口都站不住腳。
他手裡還攥著一把小白菜,泥根子上的土往下簌簌地掉。
就在他絞盡腦汁想著怎麼圓場的時候,腳下忽然踩中一樣東西。
「咔——」
一聲極輕的金屬彈響從他腳底傳來。
江二狗低頭去看,黑暗中看不真切,只覺腳踝處傳來一陣錐心的刺痛,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咬住了。
他下意識往後退,可那東西越收越緊,尖銳的齒口嵌進皮肉,疼得他「啊」一聲叫了出來,整個人重心不穩,一頭栽倒在地。
手裡的小白菜撒了一地。
他用手肘撐著地想要爬起來,可每動一下,腳踝上的東西就咬得更深一分,疼得他眼前發黑。他伸手去摸,指尖觸到一個冰涼的鐵質物件——是捕獸夾。
齒口緊緊扣在他小腿骨上,越掙越緊,冰冷的鐵鏽味混著血腥氣鑽進鼻腔。
「誰!是誰放的——」
他疼得聲音都劈叉了,可後半句話還沒出口,菜棚的木門忽然從外面被人猛地拉開了。
手電筒的光柱直直打進來,照在他狼狽趴伏的身影上,把他滿臉的驚恐和額角淌下來的冷汗照得清清楚楚。
光柱後面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一隻手牢牢攥著手電筒。
「江二狗!」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果然是你。」
江二狗被那束光晃得睜不開眼,慌亂中抬手擋在臉上,嗓音抖得不成樣子:
「霍,霍知青,你聽我說,我,我是聽見這邊有動靜,過來看看——」
「帶著蛇皮袋、翻牆進來看動靜?」
霍凜程的聲音冷冷地,手電筒光柱往下一打,照見他腳邊那隻半滿的蛇皮袋和滿地散落的青菜。
「你真當我家是你家後院?」
此時蘇錦繡提著手電筒,轉身走出了校園。
夜風迎面撲來,把她鬢角的碎發吹得往後揚,她沒停步,快步往大隊長家的方向走去。
蘇錦繡停在大隊長家院門前,抬手輕叩木門。
力道不算重,寂靜深夜裡,敲門聲卻格外清亮,再加上她的喊聲,幾個鄉里估計都能聽到了。
熟悉的聲音……
熟悉的調調……
屋內很快傳來走動聲,大隊長拉開院門,一手端著油燈,另一隻手匆忙繫著棉襖扣子,望見深夜登門的蘇錦繡,心當即往下一沉,脫口問道:
「咋了?菜棚又鬧出亂子了?」
「人抓住了。」
蘇錦繡聲音平穩,聽不出半點波瀾:
「江二狗偷菜踩中捕獸夾,腳被夾住動彈不得,霍凜程正在菜棚守著他。」
大隊長眉頭驟然擰緊,轉瞬又鬆開,可臉色反倒愈發凝重。
他不多廢話,轉身回屋扣好棉襖,抓起牆根的手電筒,順手撈過門後靠牆立著的粗木扁擔。
「走,過去看看。」
二人一前一後快步走出院子。
方才蘇錦繡敲門的動靜驚擾了左右鄰里,好幾戶村民推開院門,裹緊棉衣跟在後頭。
人越湊越多,三兩成群慢慢匯成十幾號人,手裡的煤油燈、手電筒星星點點,在黑夜裡拉出一串晃動的光亮。
菜棚院門大敞著。
蘇錦繡與大隊長穿過院落走到棚屋門口,霍凜程立在門邊,手電光束穩穩落在棚內,聽見腳步聲側頭回望,看清來人,側身讓出通路。
大隊長舉著手電筒走進菜棚。
光柱掃過被薅得亂七八糟的菜畦、散落一地的菜葉,那隻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最後落在趴在地上的江二狗身上。
他蹲下身,用力掰開捕獸夾的鐵齒。
鐵鉗鬆開的一瞬,江二狗疼得悶哼出聲,整條小腿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他慌忙伸手捂住腳踝,指尖蹭上溫熱黏膩的血珠,疼得臉色慘白,渾身止不住發抖。
「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大隊長問。
江二狗嘴唇不停哆嗦,又疼又怕,慌忙抬眼求饒:
「大隊長,我不是存心要來偷的!全是林嬌嬌攛掇我的!她跟我說大隊的青菜送國營飯店一斤能賣五毛,夜裡偷一批拉去黑市,轉手就能換不少糧票和現錢,我一時糊塗才動了歪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