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姐,那是你的事,你們既然選擇好聚好散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咱們就當是普通老鄉,見面點個頭就好。」
姜美珠的臉皮猛地抽了一下,嘴角勉強扯出一抹笑意,可那點敷衍的笑意壓根落不到眼底,轉瞬便消散無蹤。
她本想從蘇錦繡臉上看出點什麼——憤怒也好、鄙夷也罷,哪怕是冷嘲熱諷都行——可蘇錦繡從頭到尾只給了她我們不熟。
正是這副萬事不放在心上的平靜模樣,像一根細刺,狠狠扎進姜美珠心底,越扎越深。
從前她在蘇家當長媳,蘇錦繡縱然是蘇家最受寵的小女兒,也始終敬她、讓她,給足了她這個大嫂的體面。
可如今她離了婚、另嫁他人,在蘇錦繡眼裡,竟成了徹徹底底的陌生人,連半點臉面都不給。
那句 「咱們就當普通老鄉相處」,字字清晰,狠狠劃清了兩人所有的過往牽連。
姜美珠僵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直到蘇錦繡和大隊長的身影徹底走遠,消失在路口,她才緩緩斂去臉上那點勉強維繫的笑意,眼底徹底覆上陰翳。
身旁的陳忠毫無察覺,憨憨湊上前,低聲勸慰:
「媳婦兒,別惱,本來就是咱們對不起她大哥,人家冷淡些也是應該的。」
姜美珠理都沒理他,目光依舊死死黏在蘇錦繡離開的方向,心緒翻湧不休。
她驟然反應過來,蘇錦繡方才說,是跟著大隊長來談事的。
莫非是白楊大隊和林場合作木器工坊的事?
這樁合作她早有耳聞,可蘇錦繡不過是一個下鄉知青,無權無勢,憑什麼能摻和進林場的正經營生里,還能和大隊長、方隊長平起平坐商議事務?
越想越不對勁,越想越心生不甘。
從前在蘇家,蘇錦繡看著溫順乖巧,軟軟弱弱,一副極好拿捏的樣子,如今看來,根本就是扮豬吃老虎,藏得太深了。
一個可怕的念頭猛地竄進她腦海 ——
她忽然停住腳步,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若是這木器工坊真的由蘇錦繡牽頭做主,那落魄許久的蘇家,怕是要借著這股東風,慢慢翻身再起,日子重新紅火起來。
憑什麼?
那她呢?
她當初是為什麼跟蘇建軍離的婚?
還不是是因為嫌蘇家落難、嫌日子沒指望、嫌跟著他熬不出頭。
她急著另找出路,從一眾看著對她有想法的人當中挑了最老實聽話的陳忠。
只需稍稍暗示幾句,陳忠便會默默替她包攬所有粗活累活,對她百依百順、言聽計從。
後來……就水到渠成了。
若不是被蘇建軍發現,其實這樣的日子也挺好的。
蘇家待她不薄,婆婆心懷愧疚,從不讓她下廚操勞,平日裡細糧、零食、麥乳精從不短缺,日子遠比鄉下眾人富足。
只可惜,一切都毀了。
若是蘇家日子重新好起來了,那她離婚跟這個鄉下泥腿子過的意義在哪裡?
她心裡恨得發緊。
蘇錦繡有這麼好的門路,早幹嘛去了?
偏偏藏著掖著,非要等她狠心離婚,徹底嫁作農婦之後,才大張旗鼓來林場談合作,做事業,風光無限。
姜美珠死死咬著後槽牙,胸口堵著一團火,燒得她五臟六腑都發悶。
她篤定,蘇錦繡就是故意的。
故意等她離婚,才亮出所有底牌和出路,讓她眼睜睜看著自己親手丟掉一切,再也無緣分毫。
胸口的怒火與悔恨交織翻湧,燒得她五臟六腑都悶痛發脹,後槽牙被她死死咬緊。
陳忠見她久久不語、臉色鐵青,又小心翼翼湊上來,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口:
「媳婦兒,你咋了?臉色這麼難看,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別碰我!」
姜美珠猛地甩開他的手,語氣帶著壓不住的戾氣。
陳忠被突如其來的怒火嚇了一跳,縮回手僵在原地,臉上的憨厚笑意瞬間僵住,手足無措,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姜美珠也察覺自己反應過激,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滔天情緒,語氣生硬冰冷:
「沒事,就是有點累。你先回去,我去河邊洗把臉。」
「大冬天的去什麼河邊,回家我給你兌熱水洗。」
陳忠看著她陰沉冰冷的臉色,不敢再多勸,只能看著她頭也不回地走遠,面色陰沉。
另一邊,蘇錦繡和霍凜程跟著方隊長走進工坊庫房,屋內早已收拾得規整有序、煥然一新。
靠牆的長條木案上,整齊碼放著幾件嶄新的成品木器,刨子、鑿子、墨斗等各類木工工具整齊懸掛在牆面,地面清掃得一塵不染,牆角的刨花堆疊得整整齊齊。
角落新砌的鐵爐餘溫未散,淡淡的暖意混著純粹的木質清香,充盈了整間庫房,讓人倍感舒心。
姚木匠正蹲在剛打磨完畢的板凳旁,拿著細砂紙細細摩挲著邊角,力求打磨得光滑無疵。
聽見門口的動靜,他立刻抬頭,一眼望見蘇錦繡,黝黑樸實的臉上瞬間綻開真誠的笑意,露出被常年旱菸熏黃的牙齒。
「蘇知青來了!」
他放下手中砂紙,起身拍掉膝蓋上的木屑,快步迎上前,語氣滿是欣喜與認可:
「你快過來瞧瞧,按照你給的圖紙打的樣品桌椅,全都完工了。我特意刷了兩遍桐油,干透之後反覆細磨,你摸摸看,這板面光滑得跟水面似的,一點毛刺都沒有。」
蘇錦繡走到長案前,低頭去看那套做好的課桌椅。
這是按照現代的家庭書桌設計的,前面有個小書櫃方便放些常用書。
桌面的板子拼得嚴絲合縫,邊角都用刨子推得圓潤光滑,四根桌腿穩穩噹噹立在地上,用手推了推,紋絲不動。
她彎腰摸了摸桌面,指尖觸到的木面確實光滑細密,沒有一根毛刺扎手。
「姚叔,你們的手藝真好。」
蘇錦繡直起身,由衷誇讚道。
姚木匠憨厚地搓了搓手,笑得格外淳樸:
「哪是我手藝好,是你圖紙畫得精細周全,尺寸標準、結構合理,才能做出這麼規整好看的成品!」
方隊長在旁邊背著手轉了一圈,也伸手按了按桌角,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還是蘇知青想的周到,讓蘇同志果然把關把的好。」
蘇錦繡聞言,轉頭看向一旁的父親,輕輕頷首,眉眼溫和。
沒錯!
這便是她出錢、出圖紙、牽頭對接合作的唯一條件 —— 讓父親蘇明遠,進入工坊上工,做質檢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