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繡和霍凜程沿著土路往村子方向走，身後工坊的聲響漸漸遠了，前方的村口已經能看見幾縷炊煙從屋頂升起來。
天色沉下大半，晚風裹挾著刺骨寒意。蘇錦繡抬手將圍巾往上攏了攏，腳下步伐不曾放緩。
兩人剛走過村口那棵老槐樹，斜刺里忽然閃出一個人影，徑直攔在了路中間。
蘇錦繡腳步一頓，抬眼看去，認出了那張臉——正是姜美珠。
也不知她在冷風裡等了多久，雙手死死揣在棉襖袖子裡，臉頰凍得通紅，眼底卻燃著一股躁鬱怒火，半點和嚴寒無關。
她身後緊跟著陳忠，縮著脖子畏畏縮縮，一看就是被強行拉過來的，目光躲閃，壓根不敢直視蘇錦繡。
姜美珠往前又站了半步，堵住整條土路，聲調不算刺耳，可滿身興師問罪的架勢藏都藏不住：
「蘇……知青，我等你半天了。」
蘇錦繡穩穩站定，面上一片平靜無波：
「等我有事？」
姜美珠也不繞彎子，直截了當拋出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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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在木器工坊做質檢的事，我全都聽說了。一個在牛棚接受改造的人，你居然安排他進林場副業做工？」
她頓了頓，語氣帶上了幾分尖刻:
「你爸是什麼成分你心裡沒數？他一個黑五類分子，憑啥在林場的營生里指手畫腳？」
蘇錦繡聽完，沉默了兩秒，然後問了一句：
「誰跟你說的？」
姜美珠哼了一聲：
「你別管誰跟我說的，你就說有沒有這事。」
蘇錦繡坦然承認，語氣平穩得像是在陳述既定規矩：
「是真的。但這件事經過林場方隊長親自批准，完全符合管制人員參與勞動改造的規定，我父親只領取基礎伙食補貼，不算工坊正式工人。你若是心存質疑，可以直接去找方隊長核實，也能去公社查看備案記錄。」
一番條理清晰的話，瞬間把姜美珠堵得啞口無言。可她不甘心就此罷休，梗著脖子繼續挑刺：
「就算手續齊全又如何？蘇家成分敏感，本該安分待在牛棚勞作改造，憑什麼搞特殊優待？把他安插進工坊，說白了就是借著集體副業，私下給你們蘇家撈好處！」
這話一出，路過的幾個收工回家的村民也不由自主放慢了腳步，豎起耳朵聽。
對啊！
他們村民也這麼多憑什麼讓牛棚里的人去做那活。
蘇錦繡的目光落在姜美珠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語氣平淡地開口：
「姜美珠，有個事我一直沒想明白——你跟我大哥已經離了婚，按理說跟蘇家已經沒有關係了。你這麼關心我爸在哪兒幹活，到底圖什麼？」
姜美珠臉色驟然一白，嘴唇哆嗦著想反駁，蘇錦繡沒給她開口的機會，繼續往下說道：
「方才你指責我們蘇家謀私利，我倒想問問，我父親在工坊憑手藝幹活，礙著你什麼事？當初你執意離婚的緣由，你自己心裡透亮。既然已經改嫁他人，安穩過好自己的小日子便是，何苦死死盯著早已脫離關係的婆家不放？」
圍觀村民彼此對視，有人低聲小聲嘀咕：
「可不是這個理，婚都離乾淨了，哪有管前公公幹活的道理……」
姜美珠咬了咬牙，硬撐著不肯退，聲音也拔高了：
「我不圖什麼！我就是見不得有人破壞政策！你們蘇家——」
「我們蘇家如何？」
蘇錦繡輕聲打斷她，字字清晰有力，穩穩砸在眾人耳中:
「我帶領著白楊大隊種冬菜，有主動來林場開作坊帶大家做副業，想的是改善鄉親們生活。蘇家來牛棚改造都安分守己，該改造認真改造，該勞作踏實勞作。我父親能做質檢，是因為他懂木料、懂工藝，全憑自身本事。這批木器要送往鎮上、城裡售賣，若是沒有懂行的人把關，殘次品流入市場，咱們開工坊、搞集體創收還有什麼意義？」
姜美珠被蘇錦繡那番話說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沒擠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她萬萬沒想到，從前溫順柔和的小姑子，如今竟這般口齒伶俐。
她提前想好的所有說辭，拿成份、政策、舊身份發難的理由，在蘇錦繡那句 「東西賣不出去，開工坊毫無意義」 面前，全然站不住腳。
周遭村民的目光帶著幾分不滿，工坊收益關係到全村年底分紅，誰都不願有人攪黃賺錢的門路，看向姜美珠的眼神充滿排斥。
可她到底是姜美珠，不肯就這麼灰溜溜地認栽。她深吸了一口氣，換了一副腔調，聲音不再那麼尖利，反而帶上了幾分委屈的意味：
「蘇知青，你這話說得可就不對了。我雖然跟你大哥離了婚，可好歹在蘇家做了幾年媳婦，我心裡頭還有幾分情分在。我這不是怕你們蘇家走錯了路，到時候連累你爸吃苦頭嗎？」
蘇錦繡看著她那副變臉的速度，心裡冷冷嗤了一聲。
方才還是興師問罪的嘴臉，一轉眼就換成了「心裡有幾分情分」的委屈樣兒，這翻臉比翻書還快的本事，倒是跟從前在蘇家的時候一模一樣。
蘇錦繡沒有接她那副委屈的腔調，只平平淡淡地說了一句：
「姜美珠，你心裡還有沒有情分，你自己最清楚。你要是真怕我爸吃苦頭，今天就不會堵在路上攔著我興師問罪。」
她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可蘇錦繡沒給她這個機會，繼續往下說：
「你今天來堵我，不是為了蘇家好，也不是怕政策出問題。你就是看不慣我們蘇家日子好起來。你就是心裡不平衡——你離了婚嫁了別人，以為蘇家這輩子翻不了身，可現在蘇家慢慢有起色了，你心裡那口氣咽不下去。」
每一句話都像釘子一樣扎進姜美珠的耳朵里。姜美珠的臉從白轉紅又從紅轉青，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被人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冷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發顫。
她身旁的陳忠終於忍不住了，扯了扯她的袖口，聲音又低又急：
「媳婦兒，算了吧，咱們回去吧……」
說完，他轉頭對著蘇錦繡滿臉愧疚地低頭致歉：
「蘇知青，實在對不住，是她不懂事，給你添麻煩了。」
話音落下，陳忠直接伸手捂住姜美珠還想爭辯的嘴，半拖半拽，強行拉著滿心不甘的她匆匆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