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被陳忠拖回家的姜美珠,心底積壓的妒火非但半點沒消,反倒越燒越烈。
她當眾落盡臉面,夜裡翻來覆去怎麼也咽不下這口氣。
她絕不能眼睜睜看著跌落谷底的蘇家穩穩翻身、步步向好,更容不得蘇錦繡風光無限、蘇明遠安穩立足。
思來想去,她心生歹念,躲在屋裡連夜寫了一封措辭刁鑽的檢舉信,趁著天色微亮悄悄遞去了公社。
信里字字誅心,告蘇明遠借著工坊質檢的名頭暗中牟利、私撈好處,打著勞動改造的幌子搞特殊;
又刻意含沙射影,污衊蘇錦繡憑私人關係拉攏林場方隊長,壞了集體合作的規矩,徇私偏私、破壞風氣。
姜美珠滿心篤定,這一次定能徹底掐斷蘇家剛剛抬頭的勢頭,讓他們再度跌入泥潭。
幾日之後,驟然寒潮來襲,寒風呼嘯肆虐,漫天鵝毛大雪鋪天蓋地傾覆而下,厚厚積雪覆滿林場土路、屋舍林地,天地一片蒼茫蕭瑟。
公社調查組一行人踩著齊踝厚雪,專程上門核查,瞬間讓熱鬧的木器工坊氣氛肅然緊繃,人人心頭懸起一根弦。
蘇明遠身著一件洗得發白、邊角磨得起毛的舊棉襖,孤身立在凜冽風雪中,從容配合眾人問詢。縱使風雪颳得眉眼生疼,雙手凍得通紅僵硬,他依舊脊背挺直、神色端正。
面對調查組的層層盤問、再三質疑,他不慌不忙,不僅逐條清晰匯報每一道質檢工序、用料標準,更是侃侃而談每套家具的設計理念、改良思路,從實用性、耐用性、市面適配性娓娓道來,邏輯縝密、見解獨到,把一眾調查組人員說得頻頻點頭、連連動容,徹底打消了眾人先入為主的疑慮。
彼時,蘇錦繡正安心在家休整,全然沒將潛在的風波放在心上。
霍凜程第一時間得知公社調查的消息,神色沉穩,輕聲安撫她:
「小錦,別著急,我在公社有熟識的人。你先去林場穩住場面,我去一趟公社處理。」
話音落,他推著單車,先將蘇錦繡送到林場路口,隨即轉身調轉車頭,迎著漫天飛雪、刺骨寒風,徑直奔赴公社。
蘇錦繡快步走進林場工坊,遠遠便看見父親單薄蕭瑟的身影,獨自面對五名神情嚴肅的公社調查員,不卑不亢、從容鎮定。
四目相對,蘇明遠悄悄對著她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不必擔憂、一切可控。
一名公社主任面色嚴肅,沉聲開口質問:
「蘇同志,你身份特殊,屬於下放改造人員,理應踏實接受再教育,安分勞作。」
蘇明遠微微頷首,態度端正謙和,不卑不亢應聲作答:
「我明白,主任。我如今的身份特殊,時刻謹記本分,踏實改造、認真勞作。我只是想儘自己微薄所學,力所能及助力林場建設、幫襯集體副業,絕不越矩、絕不謀私。」
一旁的方隊長見狀,立刻上前主動幫著佐證,語氣篤定公允:
「主任,您可以實地核查。如今工坊所有家具、桌椅樣式,全都是蘇同志親手設計改良的,這批成品就擺在庫房,您隨時查驗。而且蘇同志全程只拿基礎伙食補貼,無任何特殊待遇、額外福利,所有營收盡數歸公,半點私心沒有。」
方隊長話音落地,主動側身引著幾名公社幹部走進庫房。
大雪從敞開的門縫灌進來,捲起一地碎雪沫,庫房裡卻乾淨溫暖,一排排嶄新的木器整齊陳列。
平整穩固的課桌、打磨圓潤的板凳、結構精巧的收納木櫃,樣式新穎又紮實耐用,比起市面上笨重粗陋的家具精緻太多。
公社主任伸手逐一撫摸板面,摸著細膩順滑的漆面與嚴絲合縫的拼接,眼底的嚴肅漸漸褪去。
果然是資本家的後代,做出來的東西就是不一樣。
「這些,真是你設計的?」
他轉頭看向蘇明遠。
蘇明遠站在門口,肩頭落了薄薄一層雪,語氣平靜穩重:
「是。以前學過木工結構與器物制式。」
他隨手指出幾處細節:桌腿加固的斜撐、防開裂的留縫、邊角的圓弧鈍化,每一處改動都貼合實用、節省成本,還能延長木器壽命。
調查組幾人越看越信服,原本帶著問責、核查的心態,慢慢變成了觀摩學習。
另一邊,風雪漫天的公社大院裡,霍凜程穩穩停好車,拍落肩頭落雪。
霍凜程去公社,去找的是公社分管企業與紀律核查的副主任 —— 周振山。
周振山是早年部隊轉業的舊識,私交乾淨、立場公正,為人剛正不阿,不徇私情,是公社裡實打實握實權的領導,本次林場舉報核查案,正是由他全權牽頭負責。
漫天風雪拍打在公社辦公室的木窗上,窗縫鑽進來陣陣寒意。霍凜程拍落肩頭、褲腿上厚厚的積雪,抬手叩了叩辦公室的木門。
屋內傳來一聲沉穩的應聲:
「進來。」
霍凜程推門而入,身上還帶著屋外凜冽的寒氣,手中抱著一疊裝訂整齊的紙質材料。
「周主任,我是白楊大隊的知青霍凜程。」
周振山抬眼,看見來人,臉上沒有多餘熱絡的神色,只是微微頷首,指了指桌前的木凳:
「坐吧,我知道你今日過來的來意。林場那封檢舉信,案子正由我這邊牽頭處理。」
霍凜程沒有敘舊寒暄,也沒有半句替人說情的軟話,將懷裡厚厚一疊資料平鋪攤放在辦公桌面上。
「我不為求情,只把木器工坊全部備案材料帶過來,請主任過目。這裡是工坊收支台帳、木料進出登記、人員勞動記錄。」
他指尖點過一頁頁帳目,語氣冷靜客觀:
「蘇明遠屬於勞動改造人員,在工坊只領取標準伙食補貼,沒有額外私利,所有營收全部歸入集體,不存在借質檢之便中飽私囊的情況。白楊大隊與林場的合作流程全部公開備案,不存在私下徇私走關係。」
周振山神色肅穆,伸手逐份翻閱,一頁頁仔細核對帳本與合同,筆尖時不時在紙頁上勾畫標記。
辦公室里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響,窗外風雪依舊呼嘯不止。
半晌,周振山放下手中的文件,眉頭緩緩舒展。
「好!等檢察人員回來我們會認真核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