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衛國回村的第二天,一早便獨自動身往鎮上趕。
經過兩個月農場高強度的苦力勞作,他的腿腳早已練得結實耐累,不再是當初那個下鄉時細皮嫩肉、走點路就喘氣的城裡知青。
一路土路顛簸,他走得又快又穩,心底揣著最後一絲執念,直奔鎮上郵局。
他迫切想要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撥通了城裡舅舅的電話,壓著嗓音低聲訴說自己勞改歸來的近況,姿態放得極低,苦苦託付,想借著家裡僅剩的人脈關係,運作一番,爭取回城的機會,徹底逃離這片困住他的鄉村。
電話那頭傳來舅舅無奈又疲憊的聲音,滿是推脫與無力:
「衛國,你怎麼那麼糊塗?你這事鬧得太大,檔案上已經牢牢留了污點,有了勞改備案,現在風聲又緊,誰還敢幫你運作回城?」
陳衛國握著聽筒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心頭猛地一沉。
他不死心,嗓音發啞,急切追問:
「舅舅,就沒有一點辦法嗎?我不能一輩子困在鄉下種地!」
「沒辦法。」
舅舅的語氣徹底冷了下來,字字現實又殘酷:
「安分在村里勞動改造,好好幹活,別再惹事。你這輩子,回城基本無望了。」
話音落下,聽筒里只剩冰冷的忙音。
電話被徑直掛斷。
陳衛國僵在郵局原地,渾身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
他一路咬牙堅持,滿心期盼的最後希望,就此徹底破滅。
巨大的落差與恨意席捲全身,他眼底陰鬱翻湧,戾氣沉沉,整張臉陰沉得嚇人。
既然他的人生徹底被毀,困死在這窮鄉僻壤!
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貌似就是從蘇錦繡退婚開始,什麼事情都不順!
心中偏執的怨毒徹底生根發芽。
他緩緩攥緊拳頭,眼底掠過一抹陰狠的算計。
天色漸晚,落日西斜,暮色籠罩鄉野。
陳衛國拖著一身沉鬱的戾氣,轉身朝著白楊大隊走去,腳步直直邁向蘇錦繡的住處。
蘇錦繡清晨便從霍凜程口中得知了陳衛國提前回村的消息,心中早有預判,沒有半分意外。
她太清楚陳衛國的性子,心氣高傲,極度偏執,落得這般下場,絕不會自省悔改,只會將所有怨恨盡數轉嫁到她身上。
陳衛國站在蘇家院門口,落日餘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黑又長,整個人像壓著一團化不開的陰霧。
他看著院裡燈火安穩、小院乾淨整潔,看著蘇錦繡眉眼清淡從容,對比自己前途盡毀、一身狼狽落魄,心底的嫉妒與恨意徹底壓不住了。
他語氣陰冷刺骨,帶著極強的壓迫感:
「蘇錦繡,我回來了。你是不是很高興?」
蘇錦繡抬眸看他,神色平靜無波,沒有畏懼、沒有躲閃,甚至半點波瀾都沒有:
「我有什麼好高興的,要說高興的話應該是你媳婦兒林嬌嬌。」
又或許人家也不高興也不一定。
她太過淡定的模樣,徹底刺痛了陳衛國。
他看著眼前明媚從容、越發出眾的少女,再對比自己落魄陰鬱、不見前路的人生,心底的偏執與妄想瘋狂滋生。
他偏執地認為,蘇錦繡選擇霍凜程,不過是迫於處境的妥協,心底未必甘願。
陳衛國喉結滾動,帶著一絲自欺欺人的執念,語氣帶著莫名的自負與試探:
「蘇錦繡,我知道你現在的處境只能早早嫁給霍凜程。你若是後悔,我還是可以接受你的。」
在他眼裡,霍凜程常年冰冷寡言、氣場冷硬,遠不如從前的自己體面溫柔。
他篤定蘇錦繡是迫於現實,迫於風波才選擇旁人,心裡未必沒有半分遺憾。
蘇錦繡聞言,當即輕笑一聲,眼底掠過一抹極致的漠然與嘲諷。
她微微抬眼,字字清亮、句句鋒利,徹底擊碎他的妄想:
「陳衛國,你想多了。我從未後悔,也絕不會回頭。」
「我選擇誰,是心甘情願,從不是迫不得已。就好比當初我們家那種情況我也能義無反顧的和你退婚一樣。反觀你,落得如今下場,不思悔改、滿心狹隘,到現在還看不清自己的問題。」
他臉色驟然鐵青,眼底的陰鬱戾氣層層翻湧,被羞辱、被否定、被徹底比下去的恨意,徹底填滿胸腔。
他死死攥緊拳頭,指節泛白,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徹徹底底的陰狠:
「好、好得很。」
「蘇錦繡,你遲早會為今天的話後悔。既然你如此絕情,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她永遠都不會後悔,因為我不會給她後悔的機會。」
一道冷冽沉肅的男聲驟然從身後炸開,打斷了陳衛國的狠話。
不知何時,霍凜程已然立在他的身後,身形挺拔如山。
晚風掀起他衣角,一雙黑眸沉沉寂寂,覆著徹骨的寒意,正漠然冷視著陳衛國,周身壓迫感瞬間拉滿。
陳衛國渾身一僵,脊背瞬間繃緊,心底猛地竄起一股寒意。
他緩緩回頭,對上霍凜程毫無溫度的眼眸。
歷經農場磋磨,前途盡毀的他,早已沒了往日的底氣,在氣場強大的霍凜程面前,莫名矮了一頭,心底的戾氣瞬間被壓制大半。
霍凜程往前踏出一步,將蘇錦繡穩穩護在身後,目光冷銳地鎖定陳衛國,字字鏗鏘,帶著不容置喙的威懾:
「陳衛國,你勞改歸鄉,還不知悔改,還想尋釁滋事,出言脅迫,真當大隊規矩、公社紀律形同虛設?」
陳衛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又羞又惱,卻不敢正面硬碰。
他清楚,霍凜程行事果決、人脈過硬,在大隊根基穩固,真要較真追責,自己本就污點累累的處境,只會雪上加霜。
他強撐著硬氣,咬牙開口:
「我只是和蘇錦繡說幾句話,輪不到旁人插手!」
「她是我媳婦兒,我便管得。」
霍凜程語氣淡漠,卻字字帶著分量:
「往後,不准你再來騷擾她、威脅她。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他心底壓著一股火氣,方才處理完工坊的事回來,剛好撞見陳衛國在這裡大放厥詞,竟敢趁他不在打蘇錦繡的主意,挖他的牆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