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散了吧!散了吧!」
大隊長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煙霧繚繞間,抬手揮了揮,將圍在大隊部看熱鬧的村民盡數驅散。
人群緩緩散去,混在其中的林嬌嬌不敢多做停留,只能壓下滿心的焦躁與不安,裝作驚魂未定的樣子,低著頭,默默退回了江二狗的家中。
屋內油燈昏黃,光影搖曳。
江二狗屋的門大開著,正癱在炕頭抽菸,看見只有林嬌嬌一人面色沉沉、失魂落魄地推門進來,抬眼掃了她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嘲諷與不耐,幽幽開口:
「你說你跟著這麼個男人有什麼好前途?剛從之前的事裡脫身沒多久,這下又把自己整進去了。」
他嘴裡的 「男人」,自然指的是陳衛國。
林嬌嬌渾身一僵,心底的慌亂瞬間被煩躁取代。
「衛國哥他也是一時沒想開,一時糊塗而已……」
「一時糊塗?」
江二狗嗤的一聲冷笑,掐滅手裡的菸捲,坐直了身子,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她,看得林嬌嬌渾身發毛。
「偷孩子、下藥害人,這也能叫一時糊塗?」
江二狗語氣刻薄,句句戳骨,半點情面不留:
「白楊大隊幾百號人,誰沒跟人結過怨?怎麼偏偏就他糊塗得這麼歹毒,敢對剛出生的奶娃下手?」
他江二狗再混不吝也沒這麼惡毒。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厭棄與慶幸,淡淡補了一句:
「我看啊,他這種心術不正、陰毒極端的人,還是送回下放農場最合適,徹底關起來,我們大隊也能清淨不少,免得整日被他連累惹麻煩。」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林嬌嬌臉色唰地一下徹底慘白。
心口猛地狠狠一縮,瘋狂狂跳,幾乎要衝破喉嚨。
她指尖死死攥緊衣角,指節繃得泛白,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冰涼的冷汗,整個人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下放農場!
陳衛國現在最畏懼的就是勞改下放,他絕對不可能獨自扛下這麼重的罪名。
一旦審問逼急了,他為了自保,一定會毫不猶豫把所有事情全都推到她頭上,把她全盤供出來!
到那時,她百口莫辯,徹底完了!
巨大的恐懼攥住了林嬌嬌,她再也繃不住偽裝的鎮定,猛地抬頭看向江二狗,眼底滿是慌亂的水汽,聲音帶著哭腔,急急哀求:
「二狗哥,你要幫我!萬一陳衛國狗急跳牆,把所有錯都栽在我身上怎麼辦?我真的完了!」
江二狗看著她驚慌失措、徹底破防的模樣,心裡哪還不明白真相。
「這裡還有你的事?」
簡單一句話,像冰水狠狠澆在林嬌嬌頭上。
她渾身劇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慌亂地連連搖頭,眼淚瞬間滾落,慌忙辯解:
「沒有!我沒有!二狗哥,你別瞎想,我真的沒參與!」
「沒參與你怕什麼?」
江二狗嗤笑一聲,眼神銳利地盯著她,半點不饒人:
「陳衛國自己做的惡,該他自己擔著,你慌成這樣,生怕他咬你,不是心裡有鬼是什麼?」
「我、我就是害怕被牽連……」
林嬌嬌死死咬著唇,手足無措地搓著衣角,哭得肩膀發抖,刻意裝出怯懦無辜的樣子:
「我畢竟是他……他媳婦,大隊裡人人都知道,我怕大家亂猜測,平白無故冤枉我……」
她不敢承認自己是幕後主使,只能拼命找藉口掩飾,可眼底的慌亂根本藏不住。
江二狗冷眼睨著她慌張虛偽的模樣,心裡早已透亮所有內情,懶得再拆穿她的小心思,只是語氣平淡卻透著精明的算計,沉聲提點:
「你不用嚇成這樣。你只要一口咬死自己沒有參與,從頭到尾不知情、沒摻和,他就沒有半點證據能證明是你教唆的。」
他眼底閃過一絲現實的精光,繼續說道:
「陳衛國這次鬧出的事太大,下藥偷嬰、蓄意害人,十有八九是要被下放農場勞改的。你借著這件事,徹底把關係撇乾淨,乾脆利落離婚。」
「他這輩子算是徹底毀了,關在農場裡永世不得翻身,往後再也牽扯不到你半分。只要你嘴硬到底,沒人能揪你的把柄。」
這番話,如同醍醐灌頂,瞬間點醒了慌亂無措的林嬌嬌。
對啊!
她怕什麼?
從頭到尾都是口頭攛掇,沒有字據、沒有旁人親眼看見、沒有任何實質證據。
只要她死不承認,一口咬定是陳衛國自己心懷怨恨、蓄意報復,與她毫無瓜葛,誰都奈何不了她!
而且陳衛國一旦被送去農場,就是徹底的廢人一個。
她趁機和他劃清界限、徹底離婚,從此斬斷所有過往,再也不用被這個爛人拖累,徹底擺脫過去的污點。
巨大的絕境之中,瞬間撕開了一條完美的生路!
是她慌糊塗了!
明明手握生路,卻白白嚇破了膽。
她立刻收斂所有情緒,重新裝出一副柔弱後怕的樣子,連忙點頭,聲音帶著刻意的怯懦:
「我知道了二狗哥!我聽你的!我什麼都不知道,全是他自己鬼迷心竅做的錯事,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嗯,去吧!好好待著別露出馬腳。」
江二狗隨意擺了擺手,打發她先回隔壁自己的屋子待著。
目光卻不受控制地落在林嬌嬌纖細曼妙的背影上,喉結不自覺滾動一下,暗暗吞了口唾沫。
他心裡門兒清。
只要這次陳衛國徹底垮台,被送去農場勞改,兩人順勢離婚、徹底斬斷牽絆,無依無靠的林嬌嬌,就只能踏踏實實跟著他江二狗過日子。
到時候,這個女人,就完完全全屬於他了。
私心作祟,江二狗反倒越發希望陳衛國從重處罰,永世不得翻身。
唯有這樣,林嬌嬌才能徹底死心,乖乖留在自己身邊。
夜裡,大隊部的審問遲遲沒有結果。
陳衛國咬死所有罪責都是自己一時衝動,絕口不提背後有人攛掇;哪怕被反覆盤問、再三施壓,也始終不肯吐露半個字。
沒有同夥口供,沒有實質證據,大隊長也沒法憑空定罪,不敢私自決斷這麼重大的事情。
畢竟偷嬰下藥一事性質太過惡劣,已經超出了大隊的處置權限。
斟酌再三,大隊長最終拍板決定,將人連同藥粉物證、醫院診斷證明一併送往公社,交由公社領導審判定奪具體處分。
一夜就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