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妖王等人闖過無盡險地,九死一生,耗損半生修為,從無渺之地尋回唯一解藥,歸來之時,為時已晚。
天君瀾尋來萬年幽玄冰棺,將小帝君肉身妥善安放,護住軀體永世不腐,日夜鑽研禁術,只求尋得一線逆天復生的機緣。
玄熠永遠記得,南溪彌留之際,對他們說的每一句話。
『我不怕死,這輩子世間所有的溫柔與熱鬧,我都擁有過了。我唯一捨不得的,是你們。』
『如果有轉世輪迴,你們一定要經常看看我,雖然我可能不記得你們了,但我、還是想見見你、們……』
光陰倏忽,三十萬年彈指而過。
玄熠終於等到了南溪的轉世,等來了那縷熟悉的魂魄。
其餘幾人,早已提前縱身躍入輪迴池。不願讓他孤身輾轉凡塵,只想生生世世,伴他左右,護他周全。
三界之中,唯有玄熠通曉上古輪迴陣法。
他留守三界,親手布下大陣,穩固眾人輪迴軌跡,護他們轉世安穩。
待陣法成型、萬事落定,他想要縱身入輪迴追隨之時,秘術陣法已然徹底閉合,再無重啟的可能。
無奈之下,他只能消耗九成功法,只為南溪的轉世賜福轉運,讓他每生每世都能大富大貴的活著。
最後,玄熠只剩微薄靈力殘軀,漂泊三界萬里山河,日復一日,循著那縷刻入神魂的氣息,漫漫尋他。
午後,南溪正在練功房跳舞,就穿著很簡單的黑色練功服,身段漂亮,皮膚白皙。
玄熠就抱臂倚在窗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目光隨他的每一步動作移動。
過往畫面悄然漫上心頭。
從前那隻小白狐,素來愛鬧愛跳。興致上來,便隨心所欲旋著舞步,模樣鮮活動人,任誰看了都挪不開眼。
少年總是笑吟吟地看著他們,出去玩時,就會變回那隻漂亮的小白狐,從這兒跳到那兒,很是鮮活可愛。
南溪總嫌他那幽冥府暗無天日,見不得光,都沒心情跳舞。
於是,每當鬼界日光當頭的時候,眾人就知道,是小帝君來了。
那日光並非天然,而是鬼王耗費自身修為,硬生生造出的片刻天光,只為博心上人一展歡顏。
不過那光對他們影響不是很大,他們也就當吃吃狗糧,看個樂呵。
「溪溪跳得真好。」
思緒收回,玄熠輕輕鼓掌,眼底是不加掩飾的認可。
南溪正好休息下了,坐在吊籃鞦韆椅上悠悠晃著,歪了歪小腦袋,「話說回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呵呵,你終於肯問我的名字了。」
玄熠低低笑出聲,眉眼舒展,是藏不住的釋然,寵溺地笑了笑,「我叫玄熠。」
「玄熠?名字還蠻好聽的嘛。」
南溪細細咀嚼了這兩個字,笑了笑,又輕輕蹙了蹙眉,「可是,你為什麼從不露面呀?」
「我樣貌可怖,怕嚇著你。」
玄熠聲音輕了下來,似乎有些無奈。
「我才不怕呢。」南溪撇了撇嘴,眼底閃過一絲機靈,「你陪了我這麼多年,早就是朋友了。再說,哪有從來不露面的朋友呀?」
玄熠何嘗不想真身相伴。只是如今他修為潰散,根本撐不住長久現身,何況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微微一笑,「現在時機未到,我們總會再見的,嗯?」
南溪心頭掠過一絲疑惑。
再見?他們從前,是不是見過?
「心情好些了嗎?」玄熠適時轉了話題。
一提到這個,南溪又蔫兒了些,垂下眸子,委屈道:
「還好吧,我就是想不通,他們為什麼還不放過我呀……」
玄熠緩步上前,手掌輕輕覆在他肩頭,溫聲詢問:「需要我幫忙嗎?」
「你?你怎麼幫我呢?」
南溪好奇地問。
玄熠輕輕笑了聲,抬手揉了揉他發頂,「小傢伙,別忘了,我是鬼王,掌陰陽,有神通。」
南溪似乎懂了,「你是說,你要對他們下手?」
玄熠點了點頭,哄著他的小狐狸,滿眼寵溺深情:「我可以去嚇一嚇那個白幻,讓他親口說出真相。」
「如果你覺得網上的聲音不好聽,我可以給他們洗去記憶,都說你愛聽的。」
南溪聽了連忙擺手搖頭,鼓了鼓臉頰,「還是算了吧,這太玄乎啦。」
玄熠卻不以為然,挑了挑眉:
「你以為這個圈子的人不碰玄學?人為名利痴狂,暗中豢養邪物、借詭力謀利的人,從來不在少數。」
南溪猛地抬眼,朝屋子四周環顧一圈。
「那肯定會有副作用吧。」
少年音色清亮,眼神通透,「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我才不信你什麼都不圖呢,我是不會和你交換任何東西的。」
「是,他們會遭到反噬,但你不會。」玄熠看向他,「為你做任何事,都是我心甘情願的,業力我來擔。」
「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呢?我們從未見過面,又沒有很深的交集……」
「因為,這是獨屬於我們之間的秘密,等時機到了,我都會告訴你的,不要急,好嗎?」
玄熠的聲音很溫柔,如果南溪能看得到他,那個眼神簡直能把人溺得化掉。
「可你明明勾起我的好奇心,又什麼都不肯告訴我……你、你以後不許和我說話!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南溪似乎被氣到了,冷哼一聲偏過頭去。
玄熠看著少年賭氣的模樣,無奈失笑。眸光眷戀地掃過他的臉龐,身形緩緩隱去,沒了聲息。
南溪等了許久,聽不到半點動靜,心裡的氣先消了大半。
他放軟姿態,眉梢微蹙,語氣帶著幾分彆扭的試探,眼尾漫不經心一挑:「喔,你人呢?幹嘛不說話呀。」
美人眉梢輕蹙,「你是不是真生我氣啦?那我跟你道歉好了,我不問你了嘛。」
依舊無人應答。
心底悄悄漫上一層落空的失落,南溪抿了抿唇,拿起浴巾起身去洗澡。
時隔兩年,玄熠終於再度現身。
彼時南溪已回到蘭溪居,春日桃花開得繁盛,落英繽紛。
他抱著懷裡的毛球,坐在院中鞦韆上輕輕晃著,垂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麼,神色安靜柔和。
「溪溪,許久不見,可有想我?」
南溪渾身一震,立刻坐直身體,四處張望,眼底翻湧著驚喜與期盼。
「玄熠?是你嗎?你回來了?!」
低沉的笑聲漫開,虛空微動,一道挺拔的身影緩緩凝實,立在漫天桃花之下。
玄熠抬手布下結界,隔絕外界一切紛擾。又輕輕抬手,將懷中小貓穩穩放到地面,動作輕柔無聲。
南溪抬眼望去,看清那張俊美無雙的臉龐的一瞬,塵封的記憶轟然炸開。
前世所有的相遇、相伴、隱忍與別離,盡數湧入腦海。
酸澀與委屈瞬間衝破桎梏,他鼻尖一酸,無聲紅了眼眶,眼淚簌簌落下。
「你們為什麼才來找我呀,嗚嗚……我好孤單,我一個人去了很陌生的地方,我害怕……」
他撲進玄熠懷裡,哭聲細碎又委屈,滾燙的淚水砸在玄色衣料上。
「對不起,卿卿。是我來得太遲了,我們這不是都找到你了,嗯?」
玄熠伸手牢牢將人擁進懷裡,低頭輕吻他的眉眼,力道溫柔又珍重。
南溪吸了吸鼻子,仰頭望他,眼底滿是不安,聲音輕軟:「你還會走嗎?這兩年,你到底去了哪裡?」
玄熠正要說話,突然額頭冷汗直冒,他的身子微微透明了些,但還是被南溪察覺到了。
恐慌瞬間攫住心神,他攥住玄熠的衣袖,聲音發顫。
「你怎麼了?怎麼變得這麼虛弱?我們好不容易才又見面的,你別嚇我!」
玄熠唇色泛白,低低咳了一聲,垂眸凝視懷中少年,眼底是化不開的不舍。
「卿卿,別怕。萬事皆有始,終有終。」
他指尖輕輕撫過少年的臉頰,眼底氤氳水光,溫柔懇切:「我說過,要讓你永遠快樂無憂。」
「卿卿,這一世,有他們幾個陪著你,我可以放心了。」
南溪死死攥住他的手,淚水洶湧不止。
「那你呢?你要去哪裡?不准走!你說過會一直陪著我的!」
玄熠望著他,眉眼間帶著悽然又溫柔的笑意。
「卿卿,我從未食言。只是往後,我換一種方式,歲歲伴你。」
「我不要!我就要你像現在這樣陪著我!」
南溪伸手死死環住他的腰身,用力抱緊不斷虛化的人,哽咽哀求,「沒有我的允許,你不准離開……」
「傻卿卿。」
玄熠的聲音輕得像風中殘絮,指尖溫柔拂過他的髮絲。
「時間到了,我能為你做的,也只有這些了,希望你不要嫌棄。」
漫天紛飛的桃花瓣驟然聚攏而來,玄熠的身形伴著紛飛落英,一點點消融、散盡,不留半分痕跡。
院中只剩滿樹桃花,和崩潰落淚的少年。
南溪跌坐在地,失聲痛哭,聲聲嘶啞。
風裡,緩緩迴蕩起玄熠最後的賜福,字字莊重,歲歲綿長:
「吾以幽冥鬼王之身,散盡修為,褪盡神魂,為汝逆天改命,賜此生萬世福澤。
願汝歲歲安瀾,歲歲無憂,無災無難,無擾無爭。
願汝前路坦蕩,心性明朗,所求皆如願,所行皆坦途。
願汝韶華永駐,喜樂長存,一生順遂,福壽綿長。
此後人間千般好,皆予吾卿卿一人。」
賜福落定。
南溪腦海中所有關於玄熠的記憶,盡數清零。
眼底的劇痛、心底的眷戀,瞬間消散無蹤。
他怔怔坐在漫天桃花里,眼眶微紅,心底空落落的,卻再也想不起那個陪他熬過所有黑暗、為他散盡神魂的人。
仿佛那場跨越生死、傾盡所有的深情相伴,從來只是一場虛妄的春夢罷了。
【本書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