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南溪做了一個很古怪的夢。
他又回到了綜藝結束後回棕櫚灣的那晚,然後一陣很亂的記憶撲進腦海。
水很熱,蒸汽慢慢漫上來,南溪把臉埋進毛巾里,深呼吸了一下,那陣感覺怎麼也過不去。
一道無形光影虛空一晃,玄熠隱身站在浴缸前,抱臂看他。
目光很認真地在南溪身上一寸一寸掃過,寵溺地笑了笑:「溪溪這個樣子真可愛。」
南溪哼了聲,嬌氣道:「你出來做什麼!?」
玄熠嘖了一聲,開口:「溪溪,這對你來說已經沒用了,你的身子現在靠這裡根本無法舒解。」
南溪眼尾一挑,「你在胡說什麼!」
玄熠聲音沉了下來,臉上似乎有些傷心:「你不信我嗎?」
南溪不是不信他,只是不想承認。
這道聲音從他十三歲那年,放棄輕生的念頭開始就一直跟著他了,不過一般不會輕易出現。
算起來,對方還是自己的恩人呢。
可是他不太相信鬼神之說,只把對方默認為是自己精神奔潰時臆想出來的另一個人。
玄熠見他不說話,笑了笑:「這裡可沒有別的男人為你解悶。不過,你可以考慮一下別的。」
南溪眼中的霧氣越來越濃,撇了撇嘴,心說沒辦法,只能用那個了。
他換好睡袍出來,拉開了床頭櫃的抽屜,拿出最裡面的那樣東西。
帘子拉上,屋裡暗下來。
南溪跪趴在床上,雪白的肌膚上染著一層誘人的粉,他的眉頭微微蹙著,睫毛濕了……
他蜷起身子來,把臉埋進枕頭裡,肩膀輕輕抖著。
而他不知道的是,若是臥室內有攝像頭,就會看到詭異的一幕。
那個平替只隨意的被甩到一邊,但那口子卻一點都不小,甚至過於誇張了。
還是透明的。
巫山雲雨初歇。
玄熠從身後摟住他,陪他躺在床上,聲音淡淡的:「不要再想那個男人了,好嗎?」
「可是、可是愛上一個人後,怎麼可以輕易放得下,你不懂我的。」
美人紅了眼眶,任誰看了都忍不住想去哄。
玄熠眉梢輕蹙,心裡一陣酸悶卻無法說出口:卿卿,沒有人比我更懂愛而不得的執念了……
南溪緩了好一會兒後,才緩緩轉過身來,看著什麼都沒有的虛空發呆。
玄熠就當南溪也在看他,開心地笑了,很好看。
他的五官是陰柔那一掛的,只是身量高,氣場強,幾乎沒人敢妄議他的容貌。
世人皆知,鬼王玄熠有位追求多年的心上人,可對方是狐帝的么子。
同道相惜的情意,於天地法則而言,本就是悖逆世俗、難容於世的牽絆。
可一人掌幽冥萬鬼,一人是青丘捧在掌心的小帝君,縱是流言暗生,也無人敢當眾置喙半句。
更讓三界譁然的是,南溪生得乾淨剔透,模樣軟糯純真,像塊兒不染塵埃的白玉瓷,看著最是漂亮無害。
可偏偏,三界數位至高掌權者,皆為他傾心,鬼王也只是他的裙下之臣之一而已。
也因他這份特殊的羈絆,千年以來地位平穩的青丘,聲勢一路攀升,抵達了從未有過的鼎盛。
世人都說,這少年,攬盡了世間所有偏愛。
天君瀾,將天界靈氣最盛、景致最好的一片地界,專門為他建起行宮,任由他日日閒遊嬉戲,無人管束。
天下搜羅而來的奇珍異寶,流水一般送入行宮,隨他丟著玩兒,很多賞賜流傳出去的,都是他玩膩了的。
魔尊聿對他的偏愛不比瀾少。
他時常悄無聲息踏入青丘,偷偷帶南溪離開神域,入人間歷煙火,扮作尋常戀人,看盡人間朝夕喜樂。
東海龍宮太子暻,更是將他看得比自身性命更重。
甘願放下龍族儲君的尊貴身段,與他立下專屬契約,做他一人的靈寵。
三界眾生時常能看見一幅景象:
絕色少年笑意張揚,恣意明媚,跨坐在清冷白龍脊背之上,遨遊九天,風拂衣袂,自在無拘。
餘下幾位身居高位之人,亦是將他護得周全,疼惜入骨。
久而久之,三界都笑談,南溪是天底下最得天獨厚的關係戶。
可世間萬事,從無長盛不衰。
盛極必衰,從來都是定數。
在小帝君過成人禮的那日,他遭人暗中記恨構陷,身中罕見的烏蠻花奇毒。
此毒無解尋常丹藥,世間解藥寥寥,極為難得。
若一月之內無法解毒,肉身靈力盡數崩碎,爆體而亡,縱使大羅金仙下凡,也無力回天。
幾位身居高位的掌權者盡數亂了心神。
他們權傾三界,可頭頂有天道法則制衡,很多手段,根本不敢肆意動用。
眾人私下連發無數密令,開出天價懸賞,尋訪解藥蹤跡。
可要麼無人敢涉險探尋,要麼前去探尋之人,盡數殞命途中。
魔尊最終揪出了下毒作祟之人,滿腔怒火盡數翻湧,手段狠厲,恨不能將對方挫骨揚灰。
可轉頭看見被人攙扶著、身形孱弱的南溪,一身戾氣瞬間盡數收斂。
眼底翻湧著紅意與濕意,快步上前將人穩穩擁進懷裡,低頭輕輕吻過他的額頭。
「卿卿別怕,我一定會治好你。」
南溪有氣無力地仰頭對他笑了笑,乖乖點頭,「我信你的,聿。」
「是不是想出去走走?我陪你,好嗎?」
魔尊握緊他微涼的手,俯身將人穩穩抱起。
往日睥睨四海、意氣凜然的眉眼,早已被連日的焦灼與煎熬,磨得滿是疲憊。
他們來到一處崖邊,兩棵神樹間有一張鞦韆。
從前的時候,南溪總會在這裡悠悠地盪啊盪,等魔尊忙完政務,再過來將他背回寢宮。
可如今,少年連抬手晃動鞦韆的力氣都沒有,只靜靜望著那架鞦韆,怔怔出神。
魔尊強忍著內心的痛苦,跟他一起坐了上去。
夜幕澄澈,繁星錯落,綴滿整片夜空。遙遙掛在天際,看得見,摸不著。
南溪弱弱地靠在他肩上,長睫輕輕撲閃著,他緩緩抬起手,很淺地勾了下唇:
「原來,星星還是那麼遠的呀。」
魔尊垂眸望著懷中人,溫熱的淚水無聲滑落。他輕輕攥住少年纖細的手腕,嗓音克制不住地發顫:
「不遠,等卿卿好了,我們就去摘一顆回來。」
南溪知道他在哄自己,星星,根本摘不到。
他還是很配合的點了點頭,偏頭看他,眉眼彎彎的笑了笑:
「母后以前和我說,人死之後,就會化作天上的一顆星星。」
「聿,如果我死了,你們會在那滿天星海里找到我嗎?」
少年天真的發問,讓活了數萬載、歷經無數生死殺伐的魔尊,在此刻,竟一句話也答不出來。
他只能用力將人抱緊,溫熱的眼淚砸在南溪發間,一邊哽咽,一邊細細吻著他的發頂、眉眼:
「卿卿,別亂說,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可南溪哪能感知不到自己的生命在一點點消逝,他勉強撐起笑意,輕聲道:
「不說啦,我要好好活著,我還沒跟你們待夠呢。」
只可惜,天不遂人願,一月期限屆滿,他們捧在掌心護著的、愛著的少年,終究還是撒手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