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溪是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頭頂是乾淨的紫紗帳子,不是大紅的。
愣了幾秒,昨夜的事一股腦湧上來——銀簪、槍口、屋頂上的黑影、血、火、那個人清冷的眼神……
他嗖地一下坐了起來。
床前桌子邊坐著一個俊美的男人,穿著黑色高級長衫,手裡端著茶杯,眉眼溫和,正看著他,是宋京瀾。
另一個靠在窗邊,西裝褲線筆挺,單手插在口袋裡,神情淡淡的,是連淮聿。
兩個人都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你醒了。」宋京瀾先開口,聲音帶笑,「怎麼樣,身上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南溪怔怔地望著他們。
這兩個男人他都見過。雖然都只有一面之緣,遠遠瞧過兩眼,連話都沒說上一句。
但他沒想到,把他從那間火里撈出來的,是他們和那個男生。
他還活著,他沒有死在劉總督手裡。
這個念頭像根針一樣,猛地扎進南溪心裡。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止也止不住。
或許這是劫後餘生的喜悅吧。
宋京瀾放下杯子走過來,「怎麼哭了,嗯?哪兒疼?」
南溪搖頭,哭得說不出整句話,半天才擠出幾個字。
「謝謝……謝謝你們救了我……」
宋京瀾在床邊坐下,看少年紅著眼圈掉珍珠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逗他緩和氛圍:
「光嘴上謝可不行。那你打算怎麼謝?」
南溪愣住了。
他擦了擦眼淚,看看宋京瀾,又看看連淮聿。這兩個人一看就不是缺錢缺勢的人,他能拿什麼謝?
他咬了咬嘴唇,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我給你們當傭人。掃地做飯,什麼都能幹。」
「哦?傭人?」
連淮聿從窗邊走過來,單手插兜站在床邊,低頭看他,語氣裡帶著點戲謔。
「宋公館最不缺的就是傭人。」他頓了頓,嗤了一聲,「你倒不如以身相許,嫁給宋京瀾,當他的宋太太。」
這話一出,屋裡靜了一下。
南溪臉騰地一下紅了,一直紅到耳朵根,低下頭不敢看人。
宋京瀾也怔了一下,耳尖泛熱,側過頭瞪了連淮聿一眼,沒接話。
連淮聿挑了下眉,沒再說什麼。心裡卻是隱隱的不快。
南溪被他們留下來了,之後的事,南溪沒怎麼過問。
他只知道外面鬧得很大。
劉總督死在洞房裡,婚房燒得精光,劉家的人四處抓人,滿城貼了通緝令,上頭畫的是他的臉。
他被安排在宋公館後院的一間小屋裡,不出門,也不見客。
柏暻來過一次,站在門口,沒進來,看了他一眼,丟下一瓶藥膏就走了。
南溪這才知道,屋頂上那個人叫柏暻。
過了大概半個月,外頭的風聲忽然變了。
他後來才聽下人說,宋京瀾他們把劉總督這些年通敵的證據全抖了出來——
私通敵人、倒賣軍火、拿情報換錢,一樁樁一件件,全擺到了檯面上。
證據送到報館,登了整版。
全城譁然。
通緝令撤了。
他從刺殺總督的要犯,變成了殺漢奸的少年英雄。還有報紙專門寫他,說他深明大義、忍辱負重。
南溪看著報紙上自己的名字,半天沒說話。
他那天夜裡確實想殺劉總督。用一根簪子。可他沒成功。
是柏暻殺的。
是他們把證據擺出來,把他摘乾淨的。
他什麼都沒做。
可這個『英雄』的名頭,他得接著。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活下去。
壞消息是後來才到的。
劉家倒台之前,先報復了南家。
南溪他叔叔南照城一家被抄了。
叔叔死在牢里,嬸嬸帶著孩子跑了,不知道去了哪兒。好好一個家,一夜之間散了。
南溪聽完沒哭,有什麼好哭的呢。他坐在窗邊,整整坐了一夜。
他到底沒當了傭人。
宋京瀾給他請了先生,讓他念書。連淮聿問他以後想幹什麼,他想了很久,說想學醫。
「亂世里,別的都是虛的。」他說,「能治病救人,是最實在的。」
連淮聿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好。」
南溪念了好幾年書。
從最基礎的藥理學起,後來跟著城裡最好的外科大夫當學徒。手上磨出了繭,書本都翻爛了好幾本。
醫館開在城南一條街上,不是很大,但乾淨。
門口掛了塊匾,寫著『頤元堂』三個字,是宋京瀾親自題的。
南溪坐堂看病,逢每月初一十五義診。窮人來看病,抓藥是不收錢的。
街坊們都念著他的好,說南先生心善,經常給他送些東西。
有人問他年紀輕輕怎麼就學了醫,他笑笑不說話。
後來仗打起來了。
街上天天過兵,城裡人心惶惶的,好多人都拖家帶口的往南邊逃。
南溪沒走,宋公館的人也沒走。
柏暻在外面忙,偶爾回來,身上帶著傷,往他這兒一坐,南溪就給他換藥。
兩個人話都不多,一個換,一個忍。
葉南赫一身少年氣,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參軍,有空了就會回來看看他。
連淮聿有時候站在醫館門口,看著街上逃難的人,回頭跟他說:「怕不怕?」
南溪正在給一個老婆婆扎針,頭也沒抬,莞爾一笑。
「有你們在,我不怕的。」
連淮聿笑了一下,靜靜看著少年認真的臉龐,沒再說話。
宋京瀾來得最勤,有時候給他帶包愛吃的點心,有時候就是把人抱在懷裡坐一會兒。
看他忙完了,兩個人在院子裡喝杯茶,不說什麼要緊的話。
亂世里,日子過得顛沛流離。
可他這一方小醫館,始終是安穩的。
不用逃,不用怕,不用看人臉色。
有人替他擋著外面的炮火。
他只需要守著這間小醫館,看病,救人,好好活著,和他們相守。
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