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宋奕辭夜宿青樓的事處理得極其迅速,相關人員也給了封口費。
但是,半個月後,不知誰走漏了口風,這事還是傳到了御史耳中。
在早朝時,御史彈劾他留宿青樓,行止有虧,敗壞士林風氣。
雖有武將極力保他,但文臣武將素來不對付,一番激烈爭辯後,聖上定下處罰。
降二級調用,半月後赴北疆邊衛任職。
消息傳回將軍府,闔府震動,府中氣氛一度十分壓抑。
衛晚櫻聽聞消息,急火攻心,一口氣沒順過來,氣得病倒了。
岑令雪站在窗前,瞧著這座正在走下坡路的將軍府,只覺得生機正在被消耗。
她不曾去探望衛晚櫻,亦不願去書房,安撫被貶謫的宋奕辭。
被冷落的這半個月,她日日獨坐院中,也想清楚了很多。
她發現,她不愛宋奕辭。
準確來說,是不愛現在這個宋奕辭。
她愛的從始至終都是那個失去所有記憶、與她相伴相依的阿溪。
他會在她還未醒來之時,跑去後山給她摘一束帶著露水的野花。
也會因為她的一句「想吃魚」,頂著炎炎烈日,在小河裡折騰大半天。
即使渾身濕透,看起來很狼狽,但是捧著魚跑到她面前的模樣她一直都記得。
她的阿溪是那般的笨拙,明明什麼都不會,為了照顧她卻什麼都願意去學。
可是,恢復記憶的他便不再是她的阿溪。
他是宋奕辭,是以前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也是現在沉溺酒色的墮落之人。
她想,她該離開了。
阿溪說,他最喜歡的便是她治病救人時的模樣。
她問過為什麼,他說他看到了她眼裡的光。
那時她才意識到,原來做自己喜歡的事,眼睛真的會發光。
看到自己喜歡的人也會。
如今,這束投注在宋奕辭身上的光變得黯淡,再也無法亮起。
……
天色微明,薄霧輕籠庭院。
岑令雪在枕頭旁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話。
「阿溪,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放我離開吧。」
為了不讓鳶兒受罰,也為了給自己多爭取點時間,她用藥迷暈了鳶兒。
將鳶兒安置好後,她從將軍府後門悄悄離開。
出行的包袱在前兩日她便收拾好,委託給了她找好的商隊。
商隊今日出發,一路南下,要將貨物帶到最南邊的城鎮。
她穿著來時的那身素色衣裙,在商隊出發的前一刻,坐上了馬車。
這一路,她見過水田連片,桑竹叢生,也看過落日灑江,煙雨朦朧。
比將軍府那座四四方方的宅子鮮活得多,到處有著旺盛又蓬勃的生命力。
她沒有跟著商隊去到最南邊的城市。
路上途經一個名叫桐花鎮的地方,她在那下了車。
桐花鎮只有半條長街,幾間客棧酒鋪,人煙稀薄,平日裡安安靜靜的。
聽聞桐花鎮每到春日便會開滿桐花,整個小鎮瀰漫著淡淡清香。
她沒見過桐花。
她想阿溪應該也沒見過。
所以,她在這個小鎮落了腳。
在路上時,只要途經大鎮,她便會將從將軍府帶來的首飾一點一點換成銀錢。
有些首飾是宋奕辭送的,有些是她自己添置的。
她救了宋奕辭一命,帶走這些首飾,她並不覺得心虛。
等了三月,並未聽到任何來自京城將軍府的消息,她漸漸鬆懈下來。
桐花鎮的長街上沒有醫館,只有一個赤腳大夫,會瞧些基礎病症。
她帶著糕點前去拜訪過這位赤腳大夫,聽聞她要開醫館,赤腳大夫非但沒有忌憚,還十分讚許。
還直言,往後若是有需要,他願意過來無償相助。
於是,在赤腳大夫和鄉親們的幫助下,她在長街的街角開了一家小醫館。
鎮上有了女大夫,最高興的莫過於那些婦人與老媼們。
而她平日裡接待最多的病患也是女子,治的基本都是難言之症,或是閨中病痛、婦人胎產。
小鎮人少,平日來看病的人並不多。
有時候,在醫館靜坐一天都未必能接待一個病人。
有時候,深更半夜也有人喊她去看診。
日子便這般慢慢悠悠的過著,無論悠閒還是忙碌,都是她喜歡的日子。
……
一年後。
岑令雪走在桐花鎮的集市上,低頭打量著兩側攤子上的物件。
正停在攤位前挑選著木簪子,攤位旁的客棧內走出來兩個魁梧的漢子。
「誒,你聽說了嗎?曾經名震一時的車騎將軍過世了。」
「哪個車騎將軍?那個屢立戰功、後被貶謫的宋奕辭嗎?怎麼突然沒了?」
「馬上風,」其中一漢子壓低聲音說道,「聽聞被貶戍邊後,他意志消沉,每日沉溺聲色,不知節制。」
「一次與小妾酒後行房,又服用了虎狼之藥,驟然發作沒救過來。」
他身側的漢子感慨的嘆了一聲。
「唉,世事無常,我還以為他在邊關待個兩三年,說不定有機會回去呢。」
二人邊走邊說,慢慢的便聽不到他們說話的聲音了。
岑令雪拿起一根雕刻了梅花的木簪子,一時怔愣在原地。
時隔一年,隔著千萬里,竟然從別人口中聽到了宋奕辭的名字。
以及,他的死訊。
她已經許久不曾想起他,原以為已經將他忘了。
今日驟然聽到他的名字,心裡仍然會泛起點點漣漪。
得知他的死訊,那顆沉寂已久的心,猛然疼了一下。
不知是為宋奕辭,還是為阿溪。
「岑大夫,這簪子有哪裡不滿意嗎?」
攤主喊了她幾聲,將她從紛亂的思緒里喚了回來。
「哦,沒有,」她將簪子遞給攤主,「你幫我裝起來吧,就要這支。」
付過銀子,她接過攤主用粗麻紙和細麻繩包裹好的簪子。
一時竟沒有再逛下去的心情。
她轉身朝著醫館走去,回到醫館,將門闔上,輕輕倚在門板上。
這般安靜的靠著,腦海里一片空白,什麼都不願意去想。
突然,一滴淚滴在粗麻紙上,洇濕了一小片。
她抬手撫到眼尾處,指尖沾染濕意。
是她眼中流出的淚水。
原來,宋奕辭死了,她還會為他流眼淚。
是傷心嗎?
不是,是最後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