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意悠悠轉醒,映入眼帘的是懸掛著彩繡氈幔的帳壁。
這裡沒有朱漆廊柱,沒有雕花窗棱,只有圓圓的穹頂和耳邊呼嘯的風聲。
空氣中有炭火的暖意,也有飄來的刺骨寒意。
她下意識的蹙了蹙眉,朝門外低喚一聲,「知夏。」
一個身著淺青窄袖服飾的侍女緩步走了進來,向她屈膝行禮,「公主。」
知夏伺候舒意起身,穿好外衣,走到臨窗的紫檀描金妝檯前落座。
知夏細緻妥帖的給她挽好頭髮,簪上珠釵,便靜靜立在她身側。
目光不經意瞥向菱花銅鏡中的那張芙蓉面,眼底閃過驚艷。
即使來到這天寒地凍的草原,公主的花容月貌也絲毫沒受影響。
鏡中的公主烏黑的長髮梳成繁複華麗的高髻,珠釵點綴,鬢邊的鎏金流蘇步搖微微輕晃。
她的皮膚瑩白嬌潤,眉如彎柔遠山,眼型偏圓,一雙杏眼裡盛滿養尊處優的嬌俏。
身著一襲煙粉色華裙,裙身繡著玉蘭花暗紋,層層裙擺泛著細碎珠光。
整個人只那般端坐著,便叫人覺得金尊玉貴,嬌美動人。
「公主,大可汗送了一名侍女過來,可要留下?」知夏輕聲問道。
「留下吧,正好一會讓她帶我們逛一逛。」
三日前,天啟的和親車輦及使團抵達王庭。
大可汗赫連驍率眾迎接,舒意在進入自己獨立的可敦斡耳朵前,與他短短見過一面。
之後,她在帳中休整三日,未曾再見到他的身影。
她從鏡中望著身後充斥著粗糲感的物件,不由懷念起她在天啟皇宮居住的瑤月宮。
紛飛的思緒漸漸飄遠。
她,蘭舒意,是天啟國的雲華公主。
及笄那年,她與寧州刺史穆景湛訂下婚約。
只等他四年的外派任期結束,二人便可成婚。
穆景湛外派那日,來到她送他的馬車旁,留下一句「公主等我回來」,一去便是四年。
四年後,他任期一滿便火速歸京。
在萬眾矚目之下,十里紅妝,娶她為妻。
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以為,那樣一個端方君子會是一個好歸宿。
婚後,她二人琴瑟和鳴,歲月靜好。
直至一次偶然外出,她在城南的幽梧巷,看到穆景湛攬著一溫婉女子走進別院。
派人打聽得知,那女子是他在寧州娶的妻子,自他回京那日便被安置在別院內。
每月他同她說與好友敘舊的日子,便是在陪她。
她是個眼裡容不得沙子的人,當天晚上便將一切攤開,要求和離。
本以為憑著她公主的身份,她能體面脫身,與穆景湛平和的和離。
可她沒有想到,他會如此喪心病狂。
當晚一場大火燒死了她,也掩蓋住了所有的事實真相。
所以,當父皇在為朔北大漠的和親請求為難之時,她主動請纓,隨著使團來到了草原。
帳外的風沿著簾縫鑽了進來,喚醒了她的神思。
「知夏,讓人進來吧。」
知夏撩開帳簾說了兩句話,一個穿著翻領窄袖草原錦袍的女子跟在知夏身後走了進來。
她屈膝向舒意行禮,開口竟是說的漢語,只是語調微微帶著北地的口音。
「奴婢阿茹,奉大可汗之命,前來侍奉可敦。」
了解後得知,阿茹是漢匈混血,是赫連驍早年間救下的人,她只聽命於赫連驍。
舒意明白,這人來到她身邊,除了侍奉和翻譯,只怕還有監督之責。
她也不在意,既來之則安之。
「起來吧,」她示意阿茹起身,「帳內憋悶,我想出帳子,去外面看看。」
阿茹微微一躬身,試探著建議。
「可敦,漠北風沙大,曠野上不安全,不如在斡耳朵營帳外圍緩步走走?」
舒意輕輕頷首,知夏立刻取來一件雪白狐裘大氅,替她繫緊領口系帶。
阿茹掀開門帘,一行三人走了出去。
剛到帳外,寒風卷著冷意撲面而來,刮的她臉頰冰涼。
一望無際的草原在她面前鋪開,青黃草甸和遠處的山丘連綿不絕。
她踩在鬆軟的草甸上,靜靜地走著,狐裘的毛領被風吹得揚起。
知夏和阿茹始終落後她半步,阿茹給她低聲介紹著周圍的簡要布局。
營盤外圍的士兵,看到她出行,紛紛躬身行禮。
又繼續走了一段,已經靠近了牧馬區。
舒意望著遠處奔騰的馬群,心頭的思念驀然涌了上來。
她想家。
更想父皇、母后,皇兄。
想念她的紫檀木拔步床,想念御膳房做的香甜可口的桂花糕。
知夏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知道公主是想家了,卻不知該如何開口安撫。
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阿茹臉色瞬間變了,上前半步護在舒意的面前。
只見一隊騎兵策馬而來,為首之人正是赫連驍。
他一身玄黑獸皮鑲金的戎裝,身形高大挺拔,輪廓是北地人特有的深邃凌厲。
墨發以鎏金獸首發箍束起,額前幾縷碎發被北風拂動,一雙眼眸如寒潭,沉沉落在她身上。
周圍的牧民和騎兵紛紛下馬,躬身行禮。
赫連驍翻身下馬,大步朝她走來。
「公主不在斡耳朵歇息,天寒地凍的跑出來,不怕草原的風雪傷了你?」
熟悉且清晰的漢語飄入她耳中,語氣聽不出喜怒。
舒意抬眸,怔怔的看著他,一雙泛紅的眸子撞入赫連驍的眼底。
她哭了?
是被風沙迷了眼,還是他的語氣太兇了,嚇到了她?
他更偏向於後者。
畢竟,這草原上沒有人不怕他,更別說眼前這個嬌滴滴的小公主。
他緩緩後退了半步,又壓低了嗓音,「公主可要再逛逛?」
舒意垂眸斂去眼底的思念,屈膝行了一個中原的禮。
「不了,大可汗有事便忙吧,我先回帳內了。」
赫連驍抬腳跟上她的腳步,與她並肩向不遠處可敦的斡耳朵走去。
「我送你回去。」
舒意腳步一頓,沒有拒絕。
她拽了拽大氅,將自己裹的更嚴實一些,一邊悄悄打量著身側的人。
身高腿長,步子邁得極大,兩三步就拉開了與她的距離。
見她沒跟上,又調整步伐,緩緩慢了下來。
走到帳簾前,他停在帳外,沒打算跟著她進去。
「你好好歇息,有事讓阿茹來找我。」
說完,赫連驍便想轉身離去,卻被一隻微涼的小手拉住了手腕。
「大可汗,我有事要同你說。」
……
……
註:斡耳朵,不單單是一頂大氈帳,更是一套完整的機構:包含營帳、屬民、侍女僕役、護衛、牲畜財貨,是獨立的生活單元,有自己的人馬與產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