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
赫連驍腳步頓住,沒有著急離開。
舒意看著外面駐守的士兵,拉著他走進帳內,帳簾垂下,才緩緩鬆開他的手。
她的臉上暈開淺淺的薄紅,似乎這個請求有些難以啟齒。
「公主,但說無妨。」
「我想要沐浴。」
她知道草原水源和燃料都是珍貴之物,且運水燒水費力費時,比不得在皇宮內那般方便。
只是,她十分不習慣。
赫連驍掃過她緋紅的臉頰和泛紅的眼尾,沉默片刻,應了下來。
「好,我命人去運水過來。」
快步走出帳外,赫連驍才猛然意識到——
對著這個嬌滴滴的小公主,他今日似乎格外的好說話。
她只是眼眶紅一紅,他那顆冷硬的心,竟會生出一絲不忍。
真是見鬼。
他將運水燒水的事吩咐下去,便頭也不回的回了自己的斡耳朵。
舒意望著他快步離去的背影,收回視線,靠在矮榻上翻看帶來的書籍。
如今還沒大婚冊封,她在帳內無事可做,只能看書打發一下時間。
大半天后,僕婦往柏木浴桶內倒滿熱水,帳角隔出的一方小空間,水汽緩緩升起。
知夏替舒意褪去衣物,她緩緩踏入溫熱的水中。
熱水漫過她胸前的肌膚,四肢百骸似乎都被水中的暖意浸潤。
天氣寒涼,不過泡上一會,水面便泛起一層微微的涼意。
「公主,水快涼了,該起身了。」知夏低聲提醒。
「再泡會。」
舒意將露在水面上的肩膀也沉入水中,感受著水的餘溫。
在知夏第三次催促下,她才從水裡慢慢起來。
即使帳幔內側放著燒著炭火的銅爐,起身瞬間仍然覺得冷嗖嗖的,身上一下子涼了下來。
擦拭乾淨換上寢衣後,她便直接躺進了被窩內。
阿茹喊來僕婦動作麻利的收拾好浴桶,撤下厚氈幔,知夏蹲在矮榻邊上幫舒意絞乾頭髮。
被窩裡漸漸暖和起來,舒意感覺頭悶悶的,撐不住便睡了過去。
直至到了晚膳的時間,矮榻上始終未有動靜。
知夏輕手輕腳走到矮榻邊上,小聲將她喚醒過來。
「公主,該用晚膳了。」
舒意睜開泛著水霧的眸子,勉強看清知夏模糊的輪廓。
「知夏,我頭暈難受,想再睡會。」
知夏聽著她帶著重重鼻音的嗓音,抬手覆到她的額頭上。
掌心一片滾燙。
「公主,你發熱了。」
知夏趕忙喊來外頭的阿茹,讓她去通知赫連驍。
她自己則迅速去打來一盆水,浸濕帕子,敷在舒意的額頭上。
......
大可汗帳內。
赫連驍端坐在狼皮寶座上,聽著各部首領依次稟報草場與部族的紛爭。
等到議事散去,身邊只剩下心腹,他才低聲詢問起舒意那邊的飲食情況。
「回大可汗,可敦今晚未曾用膳食。」
聽到心腹的回答,赫連驍不由的蹙了蹙眉。
他正要起身過去看看,帳外傳來厚重皮靴踩踏的聲響。
巴圖立在氈簾之外,低聲向他稟報。
「大可汗,阿茹來報,可敦發起了高熱,需要中原帶過來的女醫前去診治。」
赫連驍起身,掀開氈簾走了出去。
「巴圖,去請中原的醫者去可敦帳內。」
說完,他快步朝著舒意的氈帳走去,阿茹緊跟其後。
不多時,他掀開帳簾走入氈帳里側,高大的身影立在矮榻旁。
他垂眸望著燒的神志不清的舒意。
她的唇瓣乾澀,面色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額間敷著濕布。
昏昏沉沉之間,時不時蹙緊眉頭,嘴裡無意識的溢出囈語。
俯身靠近,才聽見她喊的是「父皇,母后,皇兄」。
他碰了碰她額頭上的濕布,已經被她的體溫烘得溫熱。
將濕布取下,遞給一旁的知夏,又從銅盆邊沿取一方涼帕子,敷了上去。
阿茹輕步走了進來,低聲回稟。
他的聲音壓的很低,「叫她進來吧,動靜小些,別驚擾了公主。」
女醫入帳,赫連驍起身讓出位置,方便女醫診治。
一番細緻診治之後,女醫對著他屈膝行禮。
「大可汗,公主千里跋涉,加之漠北風寒侵入肌理,故而高熱不退。」
她的神色有些凝重,「公主脈象浮而急促,眼下高熱兇險,但可汗放心,並未傷及根本。」
赫連驍面色微微一沉,「可有法子退去高熱?」
「根據此藥方煎藥服下,發汗解表,可逼出侵入體內的風寒。」
醫女雙手捧上方才寫下的藥方。
赫連驍快速掃過藥方後,讓阿茹帶著醫女下去煎藥。
他重新坐回矮榻邊,沾了一點微涼的水,輕輕擦拭著她乾裂的唇。
指尖觸到唇角,滾燙的溫度燙得他指尖微微一頓。
自小長於深宮,千嬌百寵的金枝玉葉,千里跋涉來到漠北,不過三日的功夫,便病倒了。
他想起三日前見她時的模樣,即使一路上舟車勞頓,一下車便令人驚艷。
而他當時,更多的是驚訝。
原以為,按照歷來慣例,來和親的會是被封為公主的宗室女。
卻沒想到會是她親自遠嫁漠北。
而此刻,她怏怏的躺在矮榻上,眉眼間儘是脆弱。
許是感受到他的觸碰,她迷迷糊糊的偏頭將滾燙的臉頰貼進他的掌心裡。
灼熱的吐息噴灑在他的手腕處。
舒意睜開混沌的眸子,視線渙散,眼前只能看到一團模糊的黑影。
「皇兄,我難受。」
她囈語一句,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袖。
「這裡好冷,風吹得臉疼。」
「矮榻睡著不舒服,晚上的風吵的睡不著覺。」
她一字一句的抱怨,仿佛真的把他認成了中原皇宮的那位太子。
他記得,那位太子也是極寵她的。
為何還要讓她來和親?
眼下無從得知。
發熱的人還在碎碎念著什麼,聲音慢慢低了下去,已經聽不太真切。
偶爾聽清楚一兩個字。
幾乎都是和中原有關,大抵是在想念千里之外的故土和故人。
他望著帳頂圓圓的氈窗,聽著曠野的風聲無休止的嗚咽,沒有回應她的話。
只定定的看著此時格外脆弱的人。
抬手撫了撫她的眉眼。
小公主,既然這般捨不得中原故土,又為何要來和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