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最後一天。
南枝六點就醒了。
手機放在枕頭邊,孫律師的消息在屏幕上亮著。
「錄音筆已到位,今天如果他出現,按計劃走,我下午兩點半到。」
南枝回了一個字:「好。」
她起身洗漱,換了深色外套,把充電寶和證件塞進口袋。
下樓時周雅芝在廚房忙著。
「今天回學校?」
「嗯,明天開學了。」
周雅芝看了她一眼,沒追問,從鍋里撈了兩個茶葉蛋塞到她手裡。
「路上慢點開。」
「知道了媽。」
三小時高速。
到學校所在城市已經是中午。
南枝沒回宿舍,直接開到了城中村那片區域。
巷子窄,車停在外面。
她快步走進去,上了三樓。
門開了。
顧厭站在門後,穿黑色衛衣,面色平靜。
但南枝看到他的手指微攥著門框邊緣。
「準備好了?」
他點了一下頭。
南枝走進去。
逼仄的出租屋一切如舊。
桌上放著一支巴掌大小的黑色錄音筆。
「孫律師下午兩點半到,在巷子口那家奶茶店等,我跟他一起。」
「嗯。」
「他什麼時候說來的?」
顧厭的目光沉了一下。
「昨晚打了電話,說今天下午過來拿錢,要五千,說是開學學費,讓我一次性給清。」
南枝冷笑了一聲。
學費?十九年了,這個人沒給顧厭交過一分錢學費,現在倒管繼子要起學費了。
「你怎麼回的?」
「說好,讓他來。」
南枝看著他。
他的表情太平了,是那種把所有情緒都壓到最深處的平。
「顧厭。」
「嗯。」
「今天不管他說什麼做什麼,你都不動手。」
「我知道。」
「他推你罵你打你,你都不能還手,哪怕一根手指頭都不行。」
「我知道。」
「錄音筆提前開機,放桌角那個位置,用課本擋一下就行。」
「嗯。」
南枝走到他面前,伸手整了一下他衛衣的衣領,手指微涼。
「今天之後,他再也碰不到你了。」
顧厭看著她,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翻湧了一瞬。
他點了一下頭。
下午兩點二十。
南枝離開出租屋,走到巷子口。
孫律師已經到了,坐在奶茶店靠里的位置。
「坐。」
南枝坐下來,手心全是潮的。
「緊張?」孫律師看了她一眼。
「有點。」
「材料全部就位了,今天只要他動手,最後一環就閉合,你到時候直接打110,我在電話里指導你說什麼。」
南枝點了點頭,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
三點整。
手機震了,是顧厭的消息,只有兩個字:「來了。」
南枝的心跳猛地加速,她看向孫律師,孫律師點了一下頭。
「等,讓他先開口、先動手,確認錄音啟動之後你再打電話給我。」
三分鐘過去了。
五分鐘過去了。
手機又亮了。
「錄音開了,他在罵人。」
南枝的手指攥得手機殼咯吱響。
第八分鐘。
消息彈出來:「他動手了。」
南枝猛地站起來,椅子撞在後面的桌子上。
孫律師也起身了。
「打110,現在。」
南枝按下撥號鍵,聲音壓得很穩。
「你好,城中村XX路XX號X棟三樓,有人正在實施暴力毆打,對,正在發生,請儘快。」
掛了電話她就衝出了奶茶店,跑過巷子,上樓。
三樓。
門半開著。
王建國的聲音從裡面湧出來,含混的,粗暴的,帶著濃重的酒氣。
「五千!你他媽聽不懂人話?養你十幾年白養了!」
砰的一聲悶響。
像人撞在了什麼東西上。
南枝的血一下子衝到了頭頂。
她衝到門口。
顧厭靠在牆邊,右肩撞在牆面上,左手擋在臉前,沒有還手。
王建國站在房間中間,手裡攥著個空酒瓶,滿臉通紅,整個人散發著刺鼻的酒臭。
南枝出現在門口的一瞬間,王建國轉了頭,渾濁的眼珠掃過來。
「喲,又是你這小丫頭。」他咧嘴笑了,「怎麼,又來替他出頭?」
「警察在路上了,你最好現在放下手裡的東西。」
王建國愣了一拍,然後笑出了聲,滿是嘲諷,毫不在意。
「報什麼警?老子教訓自己兒子,管得著嗎?」
「他不是你兒子。」南枝的聲音冰得像刀刃,「你跟他沒有任何法律上的親屬關係。」
王建國的笑容僵了。
樓下傳來了警笛聲,由遠及近。
王建國的臉色變了,酒瓶從手裡滑落,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兩分鐘後。
兩名民警出現在門口。
「誰報的警?」
「我。」南枝站出來,手指向王建國,「這個人非法闖入他人住所,對居住人實施毆打,現場有全程錄音。」
王建國張了張嘴想辯解。
「我是他爹……」
「你不是。」南枝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沒有收養關係,沒有監護權,你只是一個有兩次前科的陌生人,強行闖入了一個成年人的住所。」
王建國的臉徹底白了。
民警看了一眼靠牆站著的顧厭,又掃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
「都跟我們回所里做個筆錄。」
派出所里。
筆錄做了將近兩個小時。
南枝坐在走廊長椅上,孫律師在旁邊翻看手機里的錄音文件備份。
「錄音清晰,從進門到動手,整個過程完整,加上之前的校醫院就診記錄、你保存的那通威脅電話記錄、他的兩次前科,證據鏈完全閉合了。」
「人身保護令什麼時候能提交?」
「明天,材料今晚整理完,法院那邊最快七十二小時出結果。」
「戶籍遷出呢?」
「同步辦理,不衝突。」
南枝深吸了一口氣,點了一下頭。
走廊另一頭,王建國被關在訊問室里,隔著玻璃能看到他縮在椅子上,沒有了之前的囂張。
像一條被踩死了七寸的蛇,徹底蔫了。
做完所有手續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冬末的清晨,空氣冷得像刀子,刮在嗓子上生疼。
南枝走出派出所大門。
顧厭站在門口的路燈下。
他雙手插在兜里,衛衣帽子沒拉,頭髮被風吹得微亂,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
但南枝看到了。
他的肩膀在抖。
極輕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顫。
不是因為冷。
十四年,從五歲到十九歲,那根釘在他骨頭裡的釘子,今天終於被拔出來了。
南枝走過去。
他沒有轉頭。
她從背後環住了他,兩隻手臂穿過他胳膊下方,交疊在他胸前,臉貼在他的後背上。
他的後背涼的,清晨的寒風穿透了薄薄的衛衣。
但他的心跳很重,一下一下擂在她掌心。
顧厭低下了頭。
他的手抬起來,握住了她環在胸前的手指,攥得很緊,指節收縮,像抓住了什麼怕它消失的東西。
過了很久。
一個聲音從他喉嚨里擠出來,極輕,極啞,碎得不成樣子。
「……結束了嗎。」
南枝收緊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緊了。
「結束了。」
他的肩膀顫了一下,然後一滴溫熱的東西落在她手背上。
南枝沒有鬆手,也沒有抬頭去看他。
她只是安靜地站著,讓他把攢了十四年的情緒都釋放出來。
風吹過空蕩蕩的街道,路燈光昏黃。
遠處有早起的環衛工人經過,掃帚掃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過了很久,顧厭鬆開了她的手,轉過身。
他的眼眶紅的,睫毛上還有沒幹的水痕,但已經不抖了。
他看著她。
「南枝。」
「嗯。」
「……謝謝你。」
三個字,碎在風裡,像用了一輩子的力氣才說出口。
南枝仰起頭,伸手抹了一下他眼角殘留的濕意,指尖觸到他冰涼的皮膚。
「不許謝,說了多少次了。」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什麼碎了,又有什麼新的東西在慢慢生長。
南枝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
「走,吃早飯去,然後回來睡一覺。」
「嗯。」
兩人並肩走在空曠的街道上,影子在路燈下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走了一段路,顧厭忽然停下來。
南枝轉頭看他。
他看著她,目光很深。
「南枝。」
「嗯?」
「新學期,我想每天送你去上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