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看著他,清晨的光落在他臉上,眉眼還帶著哭過的痕跡,但目光亮得驚人。
她笑了。
「行,那你不許遲到。」
「不會遲到。」
人身保護令三天後批了下來。
法院的文書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禁止王建國接近顧厭的住所、學校及工作場所,違反就拘留。
戶籍遷出也同步辦好了,顧厭拿著身份證去派出所,只用了一個工作日,流程比他想像的簡單太多。
從此以後。
那個人的名字,再也不會出現在他的任何證件上。
他乾乾淨淨地,只屬於他自己了。
而這個「自己」,現在還有了一間新的房間。
開學第二周,周六。
顧厭的新住處在學校北門外三百米的老小區,六樓沒電梯,但朝南窗戶很大,陽光能從早上一直照到下午。
一室一廳,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周哥那個咖啡館項目的設計費剛好夠付。
他搬進去那天只帶了一個行李箱和半袋畫具,房間空蕩蕩的,白牆、水泥地、一張舊床墊、一盞日光燈。
冷是冷了點,但乾淨,也安全。
再也沒有人會半夜來踹門了。
周六中午,南枝出現在樓下。
手裡拎著三個大袋子,身後還跟著林可,也拎著兩袋東西,正氣喘吁吁往上爬。
「南枝!六樓啊!沒電梯!你是魔鬼嗎!」
「少廢話,快走。」
南枝一口氣爬上六樓,站在門前喘了兩口氣,抬手敲門。
門開了。
顧厭看到她手裡的袋子先愣了一下,目光越過她看見後面的林可,又愣了一下。
「這是……」
「勞動力。」南枝把袋子往他懷裡一塞,「讓開,我們進來了。」
顧厭側身讓路,南枝大步邁進去,林可跟在後面,好奇地四處打量。
「哇,比你之前那個破出租屋好多了,起碼亮堂。」
「林可。」南枝回頭瞪了她一眼。
「我是說好話呢!夸它亮堂還不行啊!」
南枝沒再理她,開始從袋子裡往外掏東西。
米白色棉麻窗簾,一對。
小巧的暖光檯燈,適合放床頭。
需要組裝的簡易書架。
純棉的灰藍色床品四件套。
還有一盆小型綠蘿。
顧厭站在旁邊看她一樣一樣往外拿,嘴唇微張,手指無意識攥住了袋子的帶子。
「這些……」
「你不會真以為我讓你住毛坯房吧?」南枝頭也不抬,「窗簾你來掛,你夠得到,檯燈放床頭,書架我跟林可裝。」
「不用花這……」
「閉嘴,幹活。」
林可在旁邊笑得快岔氣。
「哈哈顧厭你就認命吧,她這個語氣我太熟了,根本沒得商量的。」
顧厭看了南枝一眼,抿了抿嘴唇,接過窗簾走向窗邊。
三個人忙了一整個下午。
窗簾掛好了,陽光透過棉麻的紋理變得柔和,整間屋子的色調都暖了起來,不再是之前刺眼的慘白。
書架拼好了,南枝把他的專業書一本本放上去,還按類別分了區,建築史放一層,設計理論放一層,畫冊單獨占了一格。
檯燈放在床頭柜上,打開的時候是暖黃色的光,像一小團安靜的火。
床鋪了新的四件套,灰藍色配白色枕套,乾淨又整潔。
綠蘿放在窗台上,葉子翠綠,還垂下來一小截,整個屋子瞬間有了活氣。
林可累得直接癱在地板上,靠著牆喘氣。
「我要報酬。」
「什麼報酬?」南枝把最後一本畫冊插進書架。
「八卦!」林可翻了個身趴著,下巴擱在手臂上,眼睛亮得發光,「你倆現在什麼程度了?幫人布置房間還買窗簾買床品?這不就是同居前奏嗎?」
「誰跟你說同居了,我就是幫他搬個家而已。」
「搬家用得著精挑細選四件套的顏色嗎?我都看見你在商場對著那個灰藍色看了十分鐘好嗎?」
「我那是在看材質。」
「你明明是在看顏色配不配你家審美!」
「滾。」南枝踢了她一腳。
林可嘿嘿笑著躲開,目光轉向角落裡正在擰書架最後一顆螺絲的顧厭。
「顧厭,顧同學。」
他抬了下頭。
「你倆是不是在一起了?你說句話,點頭也行。」
顧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書架旁邊假裝不在意,實則耳朵尖都紅透了的南枝。
他沒點頭,但自己的耳朵先紅透了,連脖子側面都泛著淺粉。
林可看見了,猛地一拍地板。
「我就知道!」
「林可你夠了啊。」南枝的臉也有點熱,「走了,我請你吃晚飯,別在這礙眼了。」
「必須吃火鍋,大份的,外加一杯奶茶,我今天的體力勞動絕對值這個價。」
「行,快起來。」
林可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經過顧厭身邊時忽然彎腰湊近他。
「顧同學。」
他抬起頭看她。
林可難得正經了兩秒。
「好好對我閨蜜,不然我們全宿舍來踹你門。」
顧厭放下螺絲刀,看著她。
「會的。」
兩個字很低,嗓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
林可愣了一下,然後嘿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有眼光,也有前途。」
她沖南枝擠了擠眼,「那我先下去等你們,不急,慢慢來。」
說完就一溜煙跑了,腳步聲咚咚地往樓下去。
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南枝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
窗簾、檯燈、書架、綠蘿,暖色的光從窗外漏進來,落在灰藍色的床單上,落在排列整齊的書脊上,落在那盆垂著葉子的綠蘿上。
像一間真正有人住的、被好好對待過的房間。
再也不是之前那間門鎖壞了的、陰暗逼仄的、隨時可能被人闖入的牢籠。
「怎麼樣?」南枝轉過身看著他,「還行嗎?」
顧厭站在書架旁邊,手指還沾著擰螺絲時蹭到的一點灰,他的目光從窗簾移到檯燈,從檯燈移到書架,又從書架移到那盆綠蘿。
最後落回了她的臉上。
「南枝。」
「嗯?」
「我從來沒住過這樣的房間。」
南枝的鼻子微酸了一下,但她沒讓那點酸澀湧上來,只是走到床邊坐下。
然後她看見了。
床頭柜上,新檯燈的旁邊,放著一個舊的鐵皮小盒子,邊角都磨損了,蓋子上的字跡也褪了色。
她認出來了。
是創可貼的盒子,很久以前她塞給他的,第一次幫他處理傷口的那個秋夜,她還把一片創可貼貼在了他胸口。
盒子旁邊還放著一張三寸的列印照片。
南枝湊近看了一眼。
是元旦晚會那天的合照,她站在他旁邊,笑得眉眼彎彎,他的嘴角也微微上揚著,舞台的光打在兩個人身上,暖融融的。
南枝盯著那個舊鐵盒和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喉嚨堵得發慌。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個盒子,鐵皮涼絲絲的。
「這創可貼都過期了吧,還留著幹什麼。」她的聲音帶了點笑,但笑里裹著化不開的軟意。
顧厭走過來,把螺絲刀放在桌角,站在她旁邊。
他看了一眼床頭的那些東西,目光平淡,像在看一件理所當然到不需要解釋的事。
「不扔。」
他停了一下,聲音很低,帶著一種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溫柔。
「這是第一個對我好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