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在那間新房間裡坐了很久。
直到林可在樓下狂發消息催她下去吃火鍋，她才站起來。
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
顧厭站在窗邊。暖光檯燈亮著，光落在他身上，柔和的，安靜的。
他看起來終於像一個被好好對待過的人了。
新學期正式開始了。
顧厭說到做到，每天早上七點四十準時出現在女生宿舍樓下。
不管頭天晚上畫圖到幾點。
南枝有時候七點五十才出來，他就靠在路邊的梧桐樹上等著，手插兜里，垂著眼看地面。
直到她走近了，他才抬頭。
目光落在她臉上的那一瞬，像燈亮了。
周三下午。
中文系的通知群里彈了一條消息。
「本周五晚七點，文學院103教室，新學期文學沙龍第一期。主題：當代短篇小說的敘事實驗。主持人：大三劉明學長。歡迎各年級同學參加。」
林可趴在南枝旁邊看了一眼。
「劉明？就是那個寫詩得了省獎的劉明？」
「嗯。」
「我聽說他長得還挺帥的，斯文敗類那型。」
南枝看了她一眼。
「你能不能正經點。」
「我很正經啊，正經打聽情報。」
周五晚上，南枝準時到了文學院103。
教室里已經坐了二十來個人，大多是大二大三的。
前面站著一個人。
高，瘦，戴一副銀框眼鏡，穿藏藍色毛衣，袖口微卷，手裡捏著一本翻舊了的短篇集。
是劉明。
確實是林可說的那種類型，溫文爾雅，笑起來有書卷氣。
沙龍開始了。
劉明講得不錯，從余華講到卡佛，從極簡主義講到情感留白。
引經據典但不掉書袋，聲音好聽，節奏鬆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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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到「敘事空白」那一段時，他忽然看向台下。
「有沒有同學能舉一個例子，你在閱讀中遇到的讓你印象深刻的敘事留白？」
安靜了兩秒。
劉明的目光掃過前排，然後停在了南枝身上。
「南枝同學？你怎麼看？」
南枝愣了一拍。
她確實有想法，前世那些年看了太多書。她站起來，簡短地說了自己的理解，用的例子是汪曾祺《受戒》的結尾。
劉明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好。」他點了點頭，笑意真誠，「南同學的見解很獨到，課後我們可以多交流。」
南枝禮貌地笑了一下，坐回去了。
後面半小時裡，劉明又點了她兩次名。
一次是討論對話驅動型小說的優劣，一次是分析一篇學生投稿作品。
每次他看向她的時候，眼神里有一種不加掩飾的欣賞。
溫和，不逾矩，但頻率高了點。
沙龍結束，人陸續散了。
南枝收拾了筆記本正準備走，劉明從講台上下來，走到她旁邊。
「南枝同學。」
「學長好。」
「今天聊得挺開心的。」劉明笑了笑，「你的閱讀量比很多大三的都深。」
「過獎了。」
「是這樣。」劉明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系裡下個月有一個全國性的文學創作比賽，我在組隊，需要一個寫短篇小說方向的成員，你有興趣嗎？」
南枝想了一下。
全國性的比賽，對她的簡歷和未來出版方向都有幫助。
「可以，具體什麼安排？」
「我拉個群，這幾天先討論一下分工和選題方向，你方便加個微信嗎？」
「好。」
南枝掃了他的二維碼，備註：中文系劉明學長。
「那回聊。」劉明笑著擺了下手，「路上注意安全。」
「好，學長再見。」
南枝出了文學院。
手機震了，是顧厭的消息。
「出來了？」
「剛出來，你在哪？」
「北門。」
南枝走到北門的時候，顧厭靠在路燈下面。
手插兜里，帽衫的帽子沒拉，夜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微亂。
看到她就站直了。
目光從她臉上掃過，落在她手裡的筆記本上。
「怎麼樣？有意思嗎？」
「還不錯。」南枝走到他旁邊，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那個學長講得挺好的。」
「哪個學長？」
「劉明，大三的，寫詩拿過省獎那個。」
顧厭「嗯」了一聲，沒有接話。
兩人走到北門外的小餐館，坐下來點了菜。
南枝翻著菜單隨口說。
「對了，他邀請我參加一個文學創作比賽，全國性的，組隊參賽那種。」
顧厭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
「組隊？」
「嗯。」
「就你們兩個？」
南枝抬起頭看他。
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平常，低著頭，夾了一塊豆腐。
但筷子尖微頓了那么半秒。
「還有其他人吧。」南枝說，「具體還沒確定，他說要拉個群討論。」
「哦。」
一個字。
然後他沒再問了。
南枝看了他一眼，沒多想，繼續吃飯。
但那頓飯，顧厭吃得明顯少了。
平時他能吃一碗半米飯，今天一碗都沒吃完，菜也夾得慢。
南枝把一塊排骨夾到他碗裡。
「多吃點，下午畫了一下午圖吧。」
「不太餓。」
「怎麼不餓了？中午吃什麼了？」
「食堂。」
「吃了多少？」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動。
「你怎麼跟我媽似的。」
「你有媽嗎？」南枝瞪他。
顧厭的嘴角真的彎了一下，很淺。
「沒有，就你。」
南枝被這句話噎了一拍。
這人偶爾冒出來的情話，猝不及防的，要命。
吃完了飯，顧厭送她回宿舍。
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南枝鬆開他的胳膊。
「那我上去了。」
「嗯。」
她轉身走了兩步，手腕被拉住了。
南枝回頭。
顧厭握著她的手。
力度不重，但沒有鬆開的意思。
他站在路燈底下，光落在他半邊臉上，另外半邊藏在陰影里，表情看不太真切。
但他的手指在她腕骨上收緊了一圈。
攥了一會兒，比平時久。
然後他鬆開了。
「早點休息。」
語氣平常的，和每天說的一樣。
但南枝站在那裡，看著他轉身走遠的背影。
她感覺到了。
那隻手攥著她的力度，不是平常的力度。
是怕什麼東西被人拿走的力度。
南枝站在宿舍樓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燈盡頭。
她咬了一下嘴唇。
這個人在不安。
她知道的。
但他不會說。
因為他覺得自己沒資格。
南枝轉身上了樓，推開宿舍門，林可已經洗完澡縮在床上刷手機了。
「回來啦？跟你家顧同學膩歪完了？」
「嗯。」
南枝爬上床，靠在枕頭上。
手機亮了，是微信。
劉明：「南同學，今天聊得很愉快。我把比賽的章程文件發你，你先看看。有想法隨時交流。」
後面跟了一個PDF文件。
南枝點開看了兩眼，全國大學生文學創作大賽，主辦方是作協下屬機構，含金量不低。
她回了一句：「好的學長，我先看。」
放下手機，又拿起來。
打開顧厭的對話框。
最後一條消息是他發的。
「到了嗎。」
南枝回了：「到了，你也早點睡。」
對面秒回。
「嗯，晚安。」
南枝想起他剛才攥著她手腕不放的樣子。
想起他問「就你們兩個」時，筷子停頓的那半秒。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這個悶葫蘆。
有什麼話你就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