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去。
整間屋子安靜得只剩檯燈暖光落在兩個人身上的輕響。
書桌上鋪著那張被反覆描畫的圖紙,最底下那條輪廓線深深淺淺疊了七八遍。
顧厭的筆停了。
手指攥著鉛筆,指節微微泛白。
五秒。
他沒轉頭看她。
「沒有。」
兩個字,輕得發飄,平得發僵,像被什麼很重的東西壓著擠出來的。
南枝盯著他的側臉。
檯燈光把輪廓勾得很清晰,下頜線繃得死緊,喉結不動聲色滾了一下。
「真的?」
他把鉛筆放下了,還是不看她,目光落在那張畫爛的圖紙上,聲音淡得幾乎沒有起伏。
「……你想跟誰組隊是你的事。」
南枝的心被輕輕拽了一下。
不是氣,是疼。
她太了解這個人了。
他不會說「我介意」,不會說「我不高興」,不會說「我不想你跟別的男人走太近」。
因為在他的邏輯里,他沒有資格。
什麼都沒有,沒錢,沒背景,沒一個像樣的家。
憑什麼管南枝跟誰來往?
憑什麼攔她參加對前途有幫助的比賽?
所以他只會把在意藏起來,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泡了面沒吃,畫了圖沒進度,等了人不敢催。
南枝嘆了一口氣。
她把椅子往前拉了半步,膝蓋貼上了他的膝蓋。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微顫的弧度。
「顧厭,看我。」
他終於偏了一下頭,目光碰上她的,一觸即離,像被燙到了。
南枝沒讓他躲,伸手按住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穿過他指縫,牢牢扣住。
「你聽我說。」
他沒抽手,但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劉明是學長,我們只是正常學術交流,組隊比賽也只是為了拿獎充簡歷。」
他的目光微動了一下。
「但如果你不開心,」南枝的聲音壓低了一度,「我可以減少跟他來往,你對我來說比什麼文學比賽都重要。」
顧厭的手指猛地縮了一下。
終於轉過頭來正視她了。
那雙漆黑的眼睛裡翻湧著克制已久的東西,有不安,有在意,有不知道怎麼開口的笨拙,還有一點幾乎藏不住的占有欲。
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厲害。
「我沒資格……讓你遠離誰。」
南枝看著他,那一瞬間胸口湧上來的情緒又酸又脹。
他到現在還覺得自己「沒資格」。
跟她在一起快一個學期了,他還是覺得自己不夠好,不夠配,不夠格說出那些戀人之間理所當然的話。
南枝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臉上。
他的掌心微涼,指尖沾著點鉛筆灰,觸到她面頰的那一瞬,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有。」
南枝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是我男朋友,你有所有資格。」
他的手指在她臉頰上顫了一下,瞳孔微縮,喉結猛地滾動。
南枝感覺到了,他的手在抖。
下一秒。
他另一隻手伸過來,扣住了她後腦勺。
用力的,急切的,帶著忍耐到極限之後崩塌的衝擊感。
他把她整個人拉進懷裡,抱得很緊,緊到她能聽到他胸腔里心臟撞擊的聲音,一下接一下,沉重又密集。
下巴壓在她頭頂,手臂環著她的背,收緊,再收緊,像抱著什麼隨時會消失的稀世珍寶。
南枝被勒得有點喘不過氣,但她沒推他,抬手環住他的腰,掌心貼在後背上,能摸到脊柱的形狀,很瘦,很薄。
「呼吸。」她悶在他胸口小聲說。
手臂鬆了一點,真的只有一點。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從胸腔深處傳出來,悶悶的,啞啞的。
「……那以後別太晚回來。」
南枝的嘴角在他看不到的角度彎得老高。
他說了。
雖然只是這么小的、帶著點委屈的要求,但他終於敢開口了,敢說「我在意」了。
南枝從他胸口抬起臉,仰頭看他。
他的眼眶微紅,但嘴唇終於不再抿成那條緊繃的死線了,微微鬆開著,還帶著點不好意思的赧然。
南枝伸手彈了一下他額頭。
「行,以後超過九點不回來,你可以打電話催我。」
他看著她,過了兩秒,很認真地點了一下頭。
南枝笑了,起身走向廚房。
「好了,攤牌完畢,現在你給我好好吃東西。」
「你那碗泡麵都坨成磚了你知不知道。」
他看了一眼廚房方向,嘴唇動了下,沒反駁。
南枝已經在開冰箱了,兩個雞蛋,半根火腿腸,還有上次她買的那袋麵條。
「坐著,十分鐘就好。」
「你不用……」
「閉嘴。」
十分鐘後,一碗熱騰騰的面端到他面前。
雞蛋煎得金黃,火腿切片鋪在面上,撒著細碎的蔥花,簡單,但香得人肚子叫。
顧厭接過來,低頭就吃。
這次不是「吃不下」,是一口接一口,連湯都喝了大半碗。
南枝坐在旁邊,側著頭看他。
「好吃嗎?」
「好吃。」
「以後我不在的晚上不許只吃泡麵,最少煮個蛋。」
「嗯。」
「你『嗯』了就要做到,不許敷衍。」
他放下碗看她,嘴角彎了一點,在檯燈暖光下溫柔得不像話。
「不敷衍。」
南枝心裡軟成一灘水,伸手揉了下他微亂的頭髮。
「下次不開心就說,別自己憋著。」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再移到她眼睛裡,沉默兩秒。
「……我會試。」
南枝笑了。
這就夠了。
他不需要一夜之間變成擅長表達的人,一步一步來就好,她有足夠的耐心。
十點半,南枝收拾東西準備走。
「我送你。」
「不用,打車幾分鐘的事。」
「我送你。」
語氣沒有半分商量餘地。
南枝看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行,走吧。」
下了樓,夜風微涼。
顧厭走在她外側,手從口袋裡伸出來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自然得像是已經做過成千上萬次。
到宿舍樓下,南枝鬆開手。
「回去早點睡。」
「嗯。」
「明天七點四十老地方見?」
「嗯。」
她轉身要走,他開口叫住她。
「南枝。」
她回頭。
他站在路燈下,那雙眼睛在暗光里亮得像盛了碎星。
「……以後討論完,記得發我消息。」
南枝心跳漏了一拍。
「好。」
他嘴角彎了彎,露出點很淺的笑。
南枝上了樓,推開宿舍門的時候還在笑。
林可正趴在桌上背單詞,抬頭看她一眼。
「怎麼這麼晚?臉紅什麼?又跟顧厭膩歪去了?」
南枝把包扔床上,聲音悶悶的,藏不住的甜。
「他吃醋了。」
林可猛拍桌子,差點把單詞本震掉。
「我就知道!然後呢然後呢?」
「然後攤牌了,他說以後討論完讓我發他消息報平安。」
林可「哦」的一聲拉得老長,一臉磕到了的表情。
「天吶,他能說出這話已經是極限了吧?木頭居然也開竅了?」
南枝點了點頭,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林可看著她這副春心蕩漾的表情,嘖了一聲。
「行了,你們倆每天這麼明目張胆黏在一起,就不怕哪天被人拍了發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