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厭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他會嗎?」
語氣是平的,但南枝聽出了底下藏著的情緒。
不是抗拒,是不確定。
是一個從小被所有「家」排斥在外的人,面對另一個「家」時的本能遲疑。
南枝走過去,坐在他旁邊,肩膀靠著他的胳膊。
「如果他提了,你敢不敢去?」
顧厭的下頜繃了一下。
「敢。」
南枝笑了,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我先回去探口風。」
周六,南枝回了家。
南家別墅在城北,獨門獨院,門口的月季開得正好。
她一進門就聞到了紅燒排骨的香味。
周雅芝從廚房探出頭來:「回來了?洗手吃飯。」
「媽,爸呢?」
「在書房呢,等會兒就出來。」
南枝洗了手,在餐廳坐下。
十分鐘後,南正遠從樓上下來了。
他穿著家居服,手裡端著一杯茶,面色如常。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回來了。」
「嗯。」
三個人坐下來吃飯。
氣氛一開始很正常,周雅芝問她最近的課業,問她文學比賽的事,南枝一一回答。
吃到一半,南正遠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枝枝。」
來了。
南枝心裡一動,面上卻沒顯出來。
「嗯?」
「你那個建築系的同學,叫顧厭的對吧?」
果然。
南枝放下筷子,看著南正遠。
「爸,你查他了?」
南正遠沒否認:「我是做生意的,我女兒身邊是什麼人,我不可能不關心。」
周雅芝看了丈夫一眼,沒插嘴,也放下了筷子,在一旁聽著。
「查到什麼了?」南枝的語氣很平,沒有生氣。
「生母改嫁後拋棄了他,繼父有前科,酗酒家暴,他從小沒過過好日子,大一就跟繼父斷了法律關係,自己打工養活自己。」南正遠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帶著審視的意味。
南枝沒有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學業成績專業前三,省級設計比賽一等獎,大一就開始接商業項目。」南正遠抿了一口茶,「能力是有的。」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分量不輕。
南枝心裡鬆了一點。
「然後呢?」她問。
南正遠放下茶杯,看著女兒。
「你喜歡他。」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南枝對視著父親的眼睛,沒有閃躲。
「嗯,在一起快一年了。」
周雅芝的眉毛微動了一下,沒出聲。
南正遠的表情沒太大變化,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們條件差太多。」
「他在變好。」南枝的聲音不急不慢,「而且爸,他起點低,不代表他終點也低,你自己不也是白手起家的?」
南正遠微微一頓。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南正遠看著她,沉默了幾秒,沒有反駁。
周雅芝這時候開口了,聲音柔和:「正遠,你別光看條件,枝枝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認準的事誰也攔不住。」
南正遠看了妻子一眼。
周雅芝端起碗喝了口湯,狀似不經意地說:「與其你在這兒查來查去的,不如叫到家裡來看看,你自己親眼看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不比你手裡那些資料準確?」
南枝心裡暗給媽媽豎了個大拇指。
南正遠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他拿了省一,還在接設計項目?」
「嗯。」
「你之前說他接了個獨立項目?」
「是周哥的工作室給他的,從頭到尾獨立完成,甲方一版就過了,設計費八千。」
南正遠挑了一下眉。
八千塊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但對一個大一學生來說,靠畫圖靠腦子賺的,已經不是小數目。
「行。」
南正遠拿起筷子,重新開始吃飯。
「找個時間,帶他來家裡吃頓飯吧。」
南枝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面上沒表現出過多的情緒。
「真的?」
南正遠看了她一眼:「我讓他來不代表我同意什麼,看過了再說。」
南枝點了點頭:「好。」
周雅芝在旁邊微微笑了一下。
飯後,南枝幫媽媽收拾碗筷。
廚房裡水龍頭嘩嘩地響。
周雅芝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你爸查了他半個月了,越查態度越松,說明那孩子確實不錯。」
南枝手裡洗著碗,嘴角彎了起來。
「媽,你覺得他怎麼樣?」
周雅芝擦了擦手,想了想:「你發朋友圈的時候我見過幾張他的照片。」
「嗯?」
「那孩子眼睛很亮,乾淨。」周雅芝看著女兒,「像是吃過很多苦,但沒被苦泡壞的那種人。」
南枝的鼻子微微一酸。
「是,他就是那樣的人。」
「帶回來吧,媽也想見見。」
「好。」
晚上,南枝回到學校。
洗完澡躺在宿舍的床上,給顧厭發了條消息。
「今天回家了。」
消息秒回。
「嗯,怎麼樣?」
「我爸提到你了。」
那邊隔了五秒才回。
「說什麼了?」
南枝都能想像到他現在的表情,面無表情的,手指說不定正攥著手機殼使勁。
她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他說,讓我找個時間帶你去家裡吃飯。」
這次隔了十秒。
「……真的?」
南枝笑了,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他的緊張。
「真的,你怕不怕?」
又是十秒。
「不怕。」
南枝發了個語音過去。
「騙子,我賭你現在手心都在出汗。」
那邊沉默了幾秒,回了一條語音。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發顫:「不是怕,是……我沒見過這種場面。」
南枝的心一下就軟了。
她坐起來,認真地打字。
「顧厭,聽我說。」
「嗯。」
「我爸這個人刀子嘴,但他看人很準,他願意讓你來,說明至少已經認可你的能力了。」
「剩下的,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就好。」
「你不需要討好誰,也不需要假裝什麼。」
「你是什麼樣的人,他會看到的。」
那邊安靜了很久,久到南枝都以為他睡著了。
然後一條消息進來。
「南枝。」
「嗯?」
「如果你爸不認可我呢?」
南枝看著那行字,她知道這個問題對他意味著什麼。
他這輩子,從來沒有被任何一個「長輩」認可過。
生母拋棄他,繼父虐待他。
「家長」這個詞,對他來說從來不是庇護,是傷害。
現在要他走進另一個人的家,面對另一個人的父親,這幾乎像是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攤開,放在別人面前等著審判。
南枝深吸了一口氣。
「那也沒關係。」
她一字一句地打出來。
「因為是我選你,不是我爸選。」
那邊又安靜了幾秒,然後發過來一條語音。
他的嗓音又啞又悶,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
「好,我去。」
南枝笑了,抱著手機縮進了被子裡。
「那你這周開始準備,我陪你。」
「準備什麼?」
「你以為見家長是空著手去的啊?」
「要帶什麼?」
「明天我告訴你,先睡,別緊張。」
顧厭沒有再回消息,但南枝知道他今晚大概率是睡不著了。
她也沒馬上睡,閉著眼睛,手指摸著鎖骨上的葉子墜。
想起前世。
前世南正遠破產之後,恨顧厭入骨,認為是他設局報復。
那場被迫的婚姻里,沒有任何家人的祝福,只有仇恨和利用。
這一世不一樣了。
她會讓顧厭好好地、體面地、被尊重地走進她的家,赴一場正常的、溫暖的家庭晚餐。
不是審判,是接納。
南枝翻了個身,給顧厭發了最後一條消息。
「別怕,有我在。」
那邊回了一個字。
「嗯。」
南枝笑著閉上了眼。
隔壁床的林可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的你跟誰聊呢,笑得跟偷了蜜似的。」
南枝沒回答,嘴角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想,下一步,就是讓這世界上她最重要的兩個男人坐在同一張桌子前,然後讓她爸親眼看看,她選的人,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