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律師那天下午給南枝講了整四十分鐘，從條款結構到法律後果再到可能的維權路徑，每一條都掰開了揉碎了說得清楚楚。
南枝全程沒怎麼插話，只是認真聽著在心裡記下關鍵信息。
臨走時孫律師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神情凝重。
「南小姐，我話說在前頭，這份意向書本身不違法，條款設置也在法律允許範圍內，只是對甲方極度不利。如果你朋友家裡真要簽這個合同，務必在正式簽約前加入對等制約條款，否則一旦出了問題翻盤的餘地非常小。」
「我明白了，謝謝孫律師。」
「還有一件事，」孫律師壓低了聲音，「你要是想徹底說服你朋友的家人，光靠我的分析不夠，得有實打實的案例。我回去查一下這個瑞恆地產過往的合作記錄，看有沒有類似糾紛的痕跡。」
「那就麻煩您了。」
南枝從咖啡廳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了，她站在路邊深呼了一口氣，心裡的石頭沒有落地反而更沉了一些。
因為孫律師說得對，光有分析不夠。
她爸南正遠做了二十年生意的人，不是隨便一句「條款有問題」就能說服的。她得拿出無可辯駁的證據，讓事實替她開口。
回學校的高鐵上南枝一直在想這件事，兩個小時的車程過得很快，到站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她拖著行李箱走出站，手機震了一下。
顧厭的消息：「到了沒？」
「剛到，出站了。」
「在出口等著，別動。」
南枝還沒反應過來，抬頭就看見站在出口通道盡頭的人。
深灰色衛衣，帽子壓得低，手插在口袋裡，修長的身形靠著柱子站著。周圍人來人往都跟他無關，那雙漆黑的眼睛只盯著出口的方向。
南枝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去。
「你怎麼來了？不是說不用接嗎？」
顧厭沒回答這個問題，伸手把她的行李箱拎了過去，另一隻手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乾燥溫暖，指節分明地包住她的手指，力度不重但很牢。
「吃了嗎？」他問。
「高鐵上吃了個麵包。」
南枝跟在他身邊，被他牽著手走過燈火通明的站前廣場，心裡那根繃了一整天的弦忽然就鬆了。
回到公寓顧厭真的給她煮了碗面，西紅柿雞蛋的，味道比上次好了不少，看得出這段時間他一個人在家有在練。
南枝坐在餐桌前呼嚕地吃著，顧厭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手臂交叉在胸前，表情平靜。
但南枝吃到一半的時候他開口了。
「南枝。」
「嗯？」
「最近你回家回得很頻繁。」
南枝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確實回得頻繁了，算上這次已經是半個月內第三趟，每次回來情緒都有些不一樣，他不是傻子，不可能一直看不出來。
「還有就是你這兩天手機上一直在看一些法律方面的東西，」顧厭的聲音很平，沒有質問的意思，只是在陳述事實，「備忘錄你每次打開都背著我。」
南枝放下筷子抬頭看他。
他的眼神里沒有猜忌也沒有不滿，只有一種安靜的等待。
他在等她主動說。
南枝深吸了一口氣。
她想起自己之前做的決定，重生的事不能說，但有些事可以說一半。他值得知道一半。
「顧厭你過來坐。」
他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雙手放在桌上，目光認真地看著她。
「我爸公司最近有一個合作在談，」南枝斟酌著措辭，「跟一個叫周成海的人，項目體量很大。我看了他們的合作意向書，覺得裡面有些條款很不對勁，可能是一個局。」
顧厭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怎麼發現的？」
「我暑假去公司參觀的時候看到了那份文件，有些條款太不合理了我一個外行都能感覺出來，就找了孫律師幫忙分析，他也覺得有問題。」
她沒說自己為什麼會去看那份文件，沒說自己為什麼一眼就能看出問題，更沒說那個名叫周成海的人在另一個時空里如何親手毀掉了她整個家。
顧厭沉默了幾秒，消化著這些信息。
「你爸知道嗎？」
「還不知道，我在收集證據。光說條款有問題他不一定聽，我得找到這個人以前坑過別人的實例。」
「所以你這段時間頻繁回家、找律師，都是在做這個事。」
「嗯。」
顧厭看著她，嘴唇抿了一下。
「需要我做什麼？」
南枝搖了搖頭，伸手覆上他放在桌面的手背。
「你不用做什麼，這個事我在處理。你把你的設計和比賽搞好就行，這學期你還有全國賽要準備。」
顧厭反手扣住她的手指，目光落在她眼下那層淺的青色上。
「南枝，你有事不要一個人扛。」
南枝怔了一下。
「這話是你教我的，」他的嗓音低而認真，「你說過讓我別什麼都自己憋著，你自己也一樣。」
南枝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的光是溫暖的、篤定的，跟前世那個陰暗逼仄的靈魂完全不同。
她笑了，反握住他的手晃了晃。
「好，我答應你，真扛不住了第一個找你。」
那天晚上南枝在書桌前整理孫律師發來的條款分析摘要，顧厭沒有去看他自己的專業書，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邊。
他看不懂那些法律術語和商業條款，也不問東問西影響她思路，就是安靜靜坐在那裡翻他自己帶來的一本建築案例集，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確認她還好。
檯燈的暖光同時照在兩個人身上，投下兩道靠得很近的影子。
南枝盯著電腦屏幕看了一個多小時，眼睛酸得睜不開了趴在桌上揉了揉太陽穴。
旁邊的椅子輕輕響了一聲。
一隻手伸過來把她筆記本電腦的屏幕合上了。
南枝抬頭看他。
顧厭站在她椅子旁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表情平靜但不容拒絕。
「夠了，明天再看。」
他彎下腰把她從椅子上撈起來，南枝還沒來得及抗議就被他半拖半抱地塞進了沙發的薄被裡。
被子被掖好的時候她抓住了他要收回去的手。
「顧厭。」
「嗯。」
「上輩子……」她困極了嘴巴比腦子快，話到嘴邊又咽回去改了口，「以後不管遇到什麼事，咱倆一起扛好不好。」
顧厭在黑暗中看了她幾秒，然後俯下身在她額頭上落了一個吻，嘴唇貼著她的皮膚輕聲說。
「從來都是一起。」
南枝閉上眼的時候心裡浮起一個念頭，很輕很暖的。
上輩子是你一個人扛著所有黑暗直到被黑暗吞沒，這輩子換我來，但有你在身邊好像也沒那麼累了。
她在這個念頭裡沉睡了過去，一夜無夢。
接下來的兩周南枝白天寫稿晚上整理資料，顧厭白天上班晚上陪她。他們之間形成了一種默契，他不追問細節她不瞞著進展，偶爾她會說一句「今天孫律師那邊有新消息了」他就嗯一聲繼續幫她削蘋果。
日子照舊過著，但暗流在底下涌動。
孫律師那邊的調查進度比預想的快。
兩周後的周三下午，南枝收到了孫律師發來的一條消息。
「南小姐，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東西，方便見面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