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掛了電話之後在長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來才起身往學校走。她媽的語氣她聽得出來，那是周雅芝少有的認真，不是隨口應付也不是敷衍她，是真的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了。
剩下的就交給時間。
當天晚上十一點，南枝收到了周雅芝發來的一條微信，只有四個字：「你爸看了。」
南枝追問：「他什麼反應？」
周雅芝回了一段語音，南枝戴上耳機點開聽。
「臉色不太好看，看完了在書房坐了半小時沒說話，然後打了三通電話。第一個給法務部的張主任，第二個給孫律師，第三個我沒聽清打給誰的。你別擔心，你爸不傻，他看得懂裡面的問題。」
南枝盯著這段語音的波形線看了好幾秒，慢慢呼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
她知道南正遠不傻。前世他也不傻，只是被信任的人蒙蔽了，加上那個時候沒有人提前給他遞一把手術刀讓他把這個腫瘤切開來看裡面的顏色。
這一世有人遞了。
接下來兩天南枝沒有再聯繫南正遠，她知道這種事情急不得也催不得，越催反而讓人覺得她別有目的。她正常寫稿、正常上課、正常跟顧厭一起吃飯散步，表面上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第三天下午，南正遠的電話主動打過來了。
「枝，忙不忙？」
「不忙爸，怎麼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南正遠的聲音比平時沉了不少。
「你上次給你媽發的那份材料，我讓法務重新看了一遍跟瑞恆的合作意向書。」
南枝的心跳提了半拍但聲音穩著：「嗯，看出什麼了嗎？」
「確實有問題。」南正遠的語氣里壓著一股後怕的意味，「法務那邊給出的結論是，意向書里至少有三處條款存在嚴重的'單方有利'嫌疑，如果按這個版本簽正式合同，未來一旦項目出現任何變動，我們承擔的責任和風險遠大於對方。」
南枝攥著手機的指微用力，面上卻只是平靜地「嗯」了一聲。
「張主任的原話是，'這不像是正常商業合作的條款結構，更像是專門為後續追責設計的口袋'。」南正遠嘆了口氣，「你那個學法律的朋友很有水平，一個學生能看出這種問題來不簡單。」
「她是她們專業前三的，對合同法這塊特別敏感。」南枝按照之前想好的說辭接過去，「爸，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我已經跟瑞恆那邊說了，合作暫緩，內部需要重新評估項目風險。」
「他們什麼反應？」
南正遠冷笑了一聲。「周成海第一天打了三個電話來，一開始還客氣氣說理解我們謹慎，到第三個電話語氣就變了，說什麼'南總再猶豫下去市場窗口就過了'，催得很急。」
「催得越急越有問題。」南枝說。
「我知道。」南正遠的聲音沉了下來，「做了二十多年生意，對方越急著讓你簽字的時候就越該慢下來好想。這個道理我本來懂，只是這次被那個項目的利潤空間晃了眼差點犯糊塗。」
南枝沒有接話，給他幾秒鐘消化情緒的空間。
過了一會兒南正遠又開口了，這次語氣里多了一層東西，不太像是在跟女兒說話，更像是在跟一個能信任的人交底。
「還有一件事我在查。趙國棟這邊，他當初跟我推薦周成海的時候太積極了，幾乎是一力促成，現在回過頭想這個態度本身就不正常。我讓人悄悄看了一下他最近的消費記錄和資產變動。」
南枝的心跳猛地提了一拍。
「查到什麼了嗎？」
「還在查，沒有直接證據但有些數字對不上。」南正遠的聲音壓低了一些，「這個事你別管了，我來處理。枝枝你告訴爸，那份材料除了你朋友幫你看之外還有誰經手了？」
「只有孫律師幫忙做了背景調查，別人不知道。」
「好，這件事你到此為止別再往裡摻和了知道嗎？」南正遠的語氣嚴了起來，「商場上的事情水比你想像的深，萬一對方知道是有人在暗中查他們，可能會有反應的。你一個學生我不想讓你卷進去。」
「我知道爸，我就是看到了覺得不對才想讓你留意一下，後面的事我不會插手了。」
南正遠沉默了幾秒。
「枝枝。」
「嗯？」
「爸謝你。」
南枝愣了一下，鼻子忽然有點酸。前世這句話她從來沒聽到過。前世的南正遠在公司崩塌之後一夜老去，在病床上握著她的手說「爸對不起你」，但從沒說過「謝謝你」。
「謝什麼呀，」南枝笑了一下聲音輕輕的，「你是我爸，我不幫你誰幫你。」
南正遠笑了一聲沒再說什麼煽情的話，只是嗯了一聲就掛了電話。
南枝放下手機靠在窗邊，晚風從開著的窗戶吹進來帶著八月末的悶熱，但她心裡卻是涼的，是那種舒了一口氣之後的清涼。
第一步棋拆了。
周成海的意向書被按下了暫停鍵，南正遠的警惕心已經起來了，趙國棟也進入了被觀察的範圍。
但南枝不會天真到以為這就結束了。前世周成海用了整整兩年時間來布這個局，一份意向書被否了他會換別的方式再來，換別的項目、換別的人、換別的切入口。蛇不會因為被擋了一次就放棄獵物，它只會換一條路爬過來。
她贏得的只是時間。
但時間足夠了。
晚上顧厭從工作室回來的時候南枝正在廚房裡炒菜，鍋鏟翻得很快，廚房裡全是油煙的味道。他換了鞋走過來靠在廚房門口看了她一會兒。
「事情怎麼樣了？」
南枝回頭沖他笑了一下，眼睛彎的。「搞定了，我爸那邊沒問題了。」
顧厭點了一下頭，走過來從她手裡接過鍋鏟。「去坐著，我來。」
「你不會做這個菜。」
「你教我。」
南枝看著他認真低頭翻炒的側臉，忍不住伸手在他後腰輕輕拍了一下。他微頓了一瞬耳尖染上薄紅，但手上的動作沒停。
「顧厭。」
「嗯。」
「暑假要結束了，大二開學你有什麼打算？」
他想了想：「陳教授讓我這學期跟他做一個課題，另外十月份有個全國賽要提交作品。」
「那你很忙。」
「忙也能見你。」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南枝聽得出那句話底下的重量。
她笑著湊過去從背後環住他的腰，臉貼著他的後背悶地說了一句。
「顧厭，大二我們選了一門一樣的課你知道嗎？」
他翻菜的手停了一下。
「哪門？」
「城市文化與空間敘事，建築系和中文系聯合開課，我選了。」
顧厭沉默了兩秒，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所以你提前看了我的課表。」
南枝把臉埋在他後背不說話，但箍著他腰的手臂緊了緊，像是在說對啊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拿我怎麼辦。
鍋里的菜微焦了一點但兩個人都沒在意。
那天晚上吃完飯收拾完，南枝坐在沙發上翻下學期的書單，顧厭在旁邊用平板看建築雜誌，兩個人肩膀挨著肩膀各干各的事，安靜又舒服。
南枝忽然想起一件事，側頭看他。
「顧厭，你說陳韜這個人這學期會不會消停？」
顧厭抬了一下眼皮，目光淡的。
「不知道，但不管他消不消停，他碰不了你。」
南枝想了想又問：「如果他換了一種方式呢？不沖我來，沖你來呢？」
顧厭把平板放下來轉頭看她，目光平靜但底下有一層很深的東西。
「南枝，你是不是知道什麼我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