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對上他的目光，心裡輕輕一跳。他的直覺太好了，每次她話里稍微帶一點試探的意味他都能敏銳地捕捉到那層不對勁的氣息。
她伸手揉了一下他的頭髮，語氣放鬆。「沒有啊，我就是上學期被他搞了一次心有餘悸，怕他賊心不死。你知道這種人臉皮厚又記仇，我提前跟你通個氣萬一他有動作咱們不至於措手不及。」
顧厭看了她兩秒，最終沒有繼續追問，只是嗯了一聲把平板重新拿起來。
但他那晚摟著她睡覺的時候手臂比平時收得更緊了些，像是在用一種無聲的方式表達他接收到了她的不安。
暑假最後幾天兩人把同居的公寓收拾了一下，各自搬了些東西回宿舍。雖然開學後不能像假期那樣天待在一起了，但兩個人的默契已經不需要時刻刻黏在一塊來維繫。
九月初大二正式開學。
南枝第一天回到宿舍的時候林可正趴在床上刷手機，看見她進門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
「南枝你終於來了我都等你半天了你暑假過得怎麼樣？是不是一直跟顧厭待一起了？」
「你這一口氣說了多少字。」南枝把行李箱放好笑著看她，「暑假回了趟家待了幾天其餘時間在學校寫稿。」
「寫稿？就你倆那個公寓裡？」林可擠眉弄眼，「那不就是同居嗎還寫稿。」
「真在寫稿。」南枝拿枕頭扔她，「我那個短篇集要在十月份交初稿，編輯催了好幾次了。」
「行信你信你，」林可接住枕頭嘿嘿笑著，「不過說真的南枝，你暑假氣色變好了好多看起來比上學期輕鬆了不少。」
南枝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樣。暑假雖然在忙南家的事情但有顧厭在身邊，有他每天固定時間的消息、下班後的陪伴、深夜裡不會追問但始終在場的安全感，她整個人確實鬆弛了很多。
「可能是睡眠好了。」她說。
「你以前失眠啊？」
「偶爾。」
林可還想再問什麼但蘇婉推門進來了手裡拎著一兜水果，看見南枝笑著說：「回來了？我給大家買了葡萄洗好的可以直接吃。」
三個人坐在宿舍裡邊吃葡萄邊聊暑假的事，氣氛輕鬆又熱鬧。南枝一邊笑著聽林可講她暑假去海邊被水母蟄了的糗事，一邊心裡在想另一件事情。
聯合課。
那門「城市文化與空間敘事」是新開的選修課，由中文系和建築系的教授聯合授課，每周一次課，南枝選它一半是因為確實感興趣，另一半原因她不說顧厭也知道。
開學第二周第一次上課的時候，南枝早到了五分鐘在教室第四排坐下來。教室不大，階梯形的，能坐六十個人左右，已經來了十幾個學生在低頭看手機或者聊天。
她剛把筆記本攤開，旁邊的位置被人拉開了。
南枝側頭看過去，顧厭把書包放在桌上坐了下來，動作自然得像他每天都在這個位置上課一樣。
「你怎麼也早到了？」南枝問。
「提前下課了。」他從書包里拿出一支筆放在她面前，是她上周在公寓裡落下的那支黑色中性筆。
南枝拿起來笑了：「你居然記得還給我。」
「桌上放了三天了。」他的語氣平淡但嘴角有一個很淺的弧度。
上課鈴響之前教室陸續坐滿了人，南枝注意到來上課的學生里中文系和建築系各占一半左右還有幾個其他專業的面孔。她隨意掃了一圈沒看到什麼熟悉的面孔，微鬆了口氣。
也許陳韜只是選了這門課而已，未必每節課都來。
但她這個念頭剛落下三十秒教室後門被推開了，一個穿白色襯衫的身影走進來，步子不急不緩地往後排走。
南枝沒有回頭但餘光捕捉到了那個方向。
顧厭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從講台方向移開了一瞬落在後面又收回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第一節課內容是導論性質的，兩位教授分別從文學和建築的視角講了「空間敘事」的概念框架，有意思但不算很深。南枝認真記著筆記的時候能感覺到旁邊顧厭偶爾投過來的目光，很輕很快地掃過她低頭寫字的側臉然後移開。
她抿著嘴忍住笑沒有拆穿他。
下課鈴響的時候南枝收好筆記本側頭看顧厭：「覺得這門課怎麼樣？」
「還行，」他頓了一下補一句，「建築系那個張教授講得不錯，之前沒聽過他的課。」
「那下周繼續一起來。」南枝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顧厭嗯了一聲，自然地幫她把書包遞過來。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教室的時候，南枝感覺到了後面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背上。不重，像是隔著很遠的距離看了一眼而已。她沒有回頭。
出了教學樓兩人並肩走在校道上，顧厭忽然開口了。
「他坐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南枝偏頭看他：「你看到了？」
「嗯。」
「你什麼感覺？」
顧厭想了一下，語氣很平：「沒什麼感覺。他上他的課我上我的，他要是安分待著就當不存在。」
「那要是不安分呢？」
顧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一縷頭髮攏到耳後，指尖碰到她耳廓的時候微頓了一下才收回去。
「那就讓他知道安分的好處。」
南枝被他這句話逗笑了，笑完之後仰頭看著他。「顧厭你現在說話越來越有氣勢了你知道嗎。」
他低頭看著她沒說什麼但耳尖又染上了那層薄紅，是每次被她夸的時候才有的反應。
接下來幾周兩人的節奏很快穩定了下來，周一聯合課坐一起周三晚上一起在圖書館自習周末至少有一天待在公寓裡各干各的事。顧厭開始跟陳教授的課題組了每天比上學期忙了不少，但無論多忙每天的消息和中午的食堂從來沒斷過。
南枝有次跟林可在食堂吃飯的時候看到顧厭端著餐盤從二樓下來，她還沒來得及招手他已經看到她了然後自然地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
林可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小聲嘟囔：「所以你們倆是裝了什麼雷達嗎，每次都能精準找到對方。」
顧厭面無表情地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南枝碗裡。
南枝笑著說謝謝然後轉頭對林可說：「不是雷達是習慣，他吃完飯一般十二點二十下樓我這個時間剛好在一樓。」
「得了吧你那是掐著點等他。」林可翻了個白眼但笑著。
日子過得平靜又快，南枝幾乎要以為這學期就會這麼順當地過下去了。
直到第四周的聯合課上。
那天教授布置了一個小組討論項目，要求四人一組用兩周時間完成一份關於「校園空間的文化敘事分析」的報告。分組方式是隨機抽籤。
南枝抽到了三號組。她看了一眼組員名單，顧厭不在這一組。
然後她看到了三號組的第四個名字。
陳韜。
南枝看著名單上那兩個字，眉頭不動聲色地皺了一下。顧厭坐在旁邊也看到了那張名單，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目光沉了下來。
下課後走出教室南枝正要說話，顧厭先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有重量。
「南枝，這個組你不換也行，但他要是有任何不對的地方你得第一時間告訴我。」
南枝看著他微繃緊的下頜線點了點頭：「放心我里有數，不過顧厭你跟我說實話，你真的不介意？」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她，漆黑的眼底有什麼情緒一閃而過但很快被壓了下去。
「我介意，但我信你。」